第一百五十一章 劉勘之(2/2)
等到寒暄以畢,劉勘之才問道:「劉忠的差事辦的還好?小弟讓他負責安全,聽說還是出了是非?這沒用的東西,回頭便請家法,給小妹出氣。」
張嗣修連忙道:「沒有這話,劉忠的事辦的不錯,把長沙幾大衙門的人手都給調撥來了,把這幫騙子一網打盡。不愧是跟世伯在刑部辦過差的,處置很得當,劉兄不必客氣。」
「他是公門出身,辦這些事是輕車熟路,不當誇獎,如果辦不好,反倒是該罰,只要小妹沒有受驚嚇就好。」
那張家女子本來很是平易近人,可是一看到劉勘之下來,就故意把臉一沉不與理會,反倒是與范進交談著。劉勘之看看范進,隨即主動走上前道:「這位莫非就是南海范兄?久仰才名今日得見,實在三生有幸。在下夷陵劉勘之,這廂有禮。多謝范兄出手,為世妹解圍。范兄不但能寫好文章,還能持刃傷賊,實在是文武雙全,小弟佩服。」
劉勘之?范進腦海里轉了一下,於這個名字很是陌生,沒什麼印象,但是看情形,應該也是官宦之後,否則張嗣修不會那麼客氣。當即也還了禮,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劉勘之見范進身上那件滿是血污的長衫,「這衣服太邋遢了些,只好當證物,不當穿在身上,小弟與范兄身形仿佛,如果范兄不嫌棄,就請挑一件來換。」
「不敢有勞劉兄,小弟自有換洗衣服,上了船,自會調換。」
劉勘之又看向女子,「世妹,受驚了。劉忠這個人,還是捕快性子沒改,遇到事總想要挖苗掘根,一窺究竟。如果我在場,一定要他當即出手,先把人擒下再說,也就免得范兄出手,也省得世妹受此驚擾,這倒是小兄用人不當了。」
少女對其他人都彬彬有禮,惟獨對劉勘之態度卻不友善,哼了一聲,「不敢有勞劉大才子為我這小女子勞心勞力,我可受不起。」
張嗣修道:「不許淘氣!有話回船上說吧。」
為范進安排的客艙在第一等,於整條船而言,也是條件最好的那部分房間之一。家具擺設都極是考究,還放著幾件小陳設。范志高與關清都被安排在僕人房,距離較遠,只好自己換了衣服。
脫下長衫,看著上面點點血漬和幾處撕扯痕跡,又想到那丰神俊朗的劉勘之,以及張氏故意與他彆扭的樣子。范進微微一笑,「中學生戀愛模式……只要鋤頭揮的好,哪有牆角挖不倒」,小聲嘀咕著,自己換了件新衣。
衣服剛剛換好,房門便被敲響,方才隨劉勘之下船的一名俊仆站在門首,朝范進行個禮道:「我家公子請范公子到客艙奉茶,請隨小的來。」
僕人在前領著路,范進跟在後面,人一進客艙,就見情形不大對頭。那些書生一個不見,客艙里只有張氏兄妹三人以及劉勘之,似乎是個家庭聚會,自己這個外人沒什麼資格列席。那張姓少女與劉勘之大眼瞪小眼,一幅氣勢洶洶模樣,一看就知,兩人剛剛見面就又吵了起來。
兩世為人的范進,對於這種情況並不陌生,一對特別優秀的男女,家庭反倒難以幸福。一個男神,一個女神,誰也不肯遷就誰,也就是這種情況。運氣好的,會把這種吵架過成習慣,運氣差些,就直接成了怨偶。張嗣修等人的神態,大概也是習慣了兩人的爭吵,見怪不怪。只是自己作為個外人,這個時候闖進來,有點不是時候。
少女一見范進來,立刻道:「范兄你來了就好,總算有個人能主持公道。范兄既然是廣東亞魁,必是滿腹經綸。小妹有一事不明,要在台前請教。請問范兄,宰予晝寢,當做何解?」
現在不是文會,即使真是文會,也不會有人用這種問題來考教什麼。想來自然是張氏與劉勘之因為這個問題上爭執不下,於自己兄長處得不到支持,就拉了自己來當救兵。看看劉勘之,再看看張氏,少女臉上依舊帶著不服氣的神情,顯然是在方才的辯論中沒占到什麼優勢。
居然為了這種問題爭吵,而且還不肯讓著她,這兩人……真是中學生一樣啊。范進心裡暗暗有些想笑,但表面還要做出嚴肅的樣子。由於不知道雙方觀點,自然沒法找誰來支持,只能想一個較為獨特的觀點拋售出去,看看有沒有效果。
宰予使孔門十哲之一,學問自然不差,但是根據記載,這人屬於刺頭學生,經常給老師找麻煩。比如反對守喪三年,又比如以仁者落井的兩難論證來為難老師。至於晝寢,出自《論語公冶長》:「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大抵是老師對他失望透頂的評價,但是以這種觀點說出來,那還叫范進有什麼意義?
他略一思忖笑道:「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宰予可以不論,總不能說孟聖也不堪,是以關鍵還在晝字解上昂。朱子云晝如字或曰當作畫音獲,也就是晝不能只當做白天講。按《史記田單傳》:聞畫邑人,其中畫,就是齊西南近邑。宰予晝寢,「晝」亦當作「畫」,音話,謂施畫於寢也。禮,諸侯畫寢。今以士人而用諸侯之制,是欲雕朽木而圬土牆也,侈而且僭矣,故夫子責之。不然,宰予為四科之賢,豈有志氣昏惰當晝而寢之事?」
少女聽著不住點頭,等到范進說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向著劉勘之以及自己兩個兄弟示威似地笑道:「聽到沒有,堂堂廣東鄉試亞魁,也說我是對的。這裡的晝不是做白天解,而是做畫解。」
劉勘之朝范進拱手示意道:「范兄,世妹為了這件事,與我吵了兩天,甚至拉上世兄他們……去那個樣子逛長沙。聽了你這番話,這口氣總算是可以消了。」
少女得意地一揚頭,「人說兩廣煙瘴地,文墨不興,今日一見也非如此,范兄於經義上的本事,怕是比你們還要高些。」
張嗣修問道:「范兄所解見何經典,出自哪位名師講解?」
范進笑道:「二公子,這不是什麼名師講解,而是一位員外教我的。在我們廣州啊有個員外很有錢的,但是最喜歡吹牛,他有個聰明的僕人呢,就負責為他圓謊。一次那個員外對人說:「我家一井,昨被大風吹往隔壁人家去了。」眾以為從古所無。僕人就說:「確有其事。我家的井,貼近鄰家籬笆,昨晚風大,見籬笆吹過井這邊來,卻像井吹在鄰家去了。」一日,那員外又對人曰:「有人射下一雁,頭上頂碗粉湯。」眾又驚詫之。僕人立刻說:「此事亦有。我主人在天井內吃粉湯,忽有一雁墮下,雁頭正跌在碗內,豈不是雁頂著粉湯。」總之這樣的事發生了很多,因為僕人要指望富翁吃飯啊。我現在就在這船上,當然要順著主人的意思,不過呢大小姐也要給我個暗示。下次如果要說雁頂著粉湯,一定要提前告訴我,否則我萬一說成頂著麻團,就很麻煩了。」
他說的一本正經,房間裡幾人卻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學術氣氛當然無存。望著花枝亂顫的張氏,以及雖然在笑,依舊保持嚴肅作風的劉勘之,范進心中默默念叨著:名花雖有主,我來松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