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范進的平凡生活 > 第150.5章 假古董與假世子

第150.5章 假古董與假世子(2/2)

目錄

趙鷹則朝著張嗣修道:「二公子,這裡是王府的轄地,外面衙門不該干涉藩地之內的事情。世子殿下可能一時言語無狀,衝撞了二公子,可是您也沒有吃什麼虧,反倒是王府家將成了殘廢。這事鬧大了,於相國臉上亦無光彩,萬一落一個欺壓宗室的名號,於相爺頗為不利。卑職斗膽請二公子行個方面,讓衙門的人回去,卑職帶世子回府,請王爺發落。改日自當由王府出面,向二公子道歉。」

「不必了!」張嗣修這時聽到來了官兵,心裡就有了底,紈絝的脾性上來,卻是得理不讓人,壓根不打算善了。他畢竟不是個笨人,這一通亂子鬧下來,自己的手足都出來站台,略一思忖,心裡就有了一個大概猜想,看了看高姓書生,又看向宋掌柜,「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做個局來誆本公子的銀子,這回須讓你們認得我手段!」

外面呵斥聲打鬥聲甫有即停,顯然交手雙方在力量上存在極大差異,很快一方就被制服。緊接著,幾名身著官服的男子從外闖入,或行禮或行參:

「下官長沙府通判秦廣寧、卑職長沙衛指揮使韓光、卑職錦長沙百戶所實授百戶劉武,卑職……」

一長串的名字報出來,大概囊括了整個長沙文武兩個體系內所有能跟這事扯上關係的衙門。這是張居正的兒子,有誰會放棄這麼個機會與他搭上關係,露一小臉?張嗣修這種應酬功力是有的,先給那位通判回禮,又朝幾個武官隨便點點頭,挨個奉承回去,讓誰也不會覺得被冷遇。倒是那女子看向范進道:「范公子可以起來了,書局已經被官兵圍困,誰也別想逃。」

幾個官員這時才看到身上有血的范進,初時只當他是張家家將,可是看他一身儒衫,又有些摸不透,只當是劍俠之屬。那女子卻道:「兄長,何不介紹一下范公子?」

「是了……這是廣東鄉試亞魁范退思范公子,亦是做幼學瓊林之人。方才多虧范兄仗義出手,否則事情怕是就要有些糟糕。」

秦廣寧打量幾眼范進,很難把一個身上有血的書生與寫幼學瓊林的才子合併在一起,但依舊上前寒暄幾句,如同看著自家子侄一樣關心著范進的身體,以及是否需要養傷調治。

劉武是千戶銜實授百戶,在這個場合不算大官,但是錦衣衛的性質非同尋常,不算秦廣洋的府衙體系,在場武人系統里,他的意見所占權重最大。見過禮,他的眼睛就落到趙鷹等人身上,隨即一皺眉頭,「趙鷹?你不是儀衛司的典杖麼,怎麼出了府?莫非也是來護衛二公子的?」

「劉戶侯,這裡是我們吉王府的轄地,有什麼問題也該是王府自己解決才對。方才在書局確實發生了一些小誤會,但王府還是有能力處理妥當的,請劉戶侯放心。我把人帶回王府去,王爺自會給一個交待。」

明朝藩王雖然有「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這種說法,實際上在地方上身份超然。固然出了藩地的藩王不算什麼人物,可是在自己地盤上,就算是督撫疆臣到任,也得先到王府拜個山門,算是彼此給面子。尤其是吉王府及其衍生出的郡王府、鎮國將軍、奉國將軍府幾乎占了半個長沙城,這樣的環境下,兩方不發生利益衝突實際是不可能的事。

吉王府門下人犯事之後躲進王府里,官府的差役不能進入王府轄地捉拿,乃至在王府地盤上做的生意,官府也不能來收稅,兩下里日常的矛盾頗深。但是王府總歸是天潢貴胄,地方官實際也是不大敢惹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般而言,都是選擇自己吃虧,不與王府計較。轄地爭議上,也是儘量以王府順遂為主,只要報出王爺名號就可以領人。

虧吃的多,心裡就有氣,這時終於有了發散的渠道,誰又會放過了?秦廣洋第一個開口道:「豈有此理!這裡又不是王府,何來是吉王千歲轄地?再者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即便是王府中人,難道就可以不遵王法?」

「是這書生砍傷了我王府家將,又打傷了世子,這官司要打,怕也是我們王府是原告。」

黑胖子的手臂這時已經在一個儀衛的幫助下重新上好骨環,不像方才一樣耷拉,但是想跑肯定做不到。他方才橫行霸道態度囂張,現在打起口水官司卻將頭低下一語不發,與方才全然變了個人。

他不說話,不意味著別人放過他,范進指向那黑胖子道:「他帶著家將,要與張二公子撕打,我不想看到首輔家的公子遇險,所以就出手了。手是重了些,不過那也要怪他們不好,誰讓他們拔刀的,我奪刀過程中割傷了一個人的手,這是無奈之事。」

「刀?明明是你拿的刀啊!」方才一起出手搶人的壯漢本來不想說話,可這時范進顛倒黑白,他便忍不住。范進無辜的一指自己身上,「請看,我身上連個刀鞘都沒有,刀放在哪裡?」

他方才扔出去的刀,已經被官兵揀拾,原本劉武想要據為己有,可此時卻主動把刀遞過去,「他們帶的是這把麼?」

「大概是吧?讀書人,不懂兵器,讓我說我也說不十分清楚。至於刀鞘在哪我也不知,或許在那人身上吧。我看是他抽了刀出來給自己的家將,讓他們用刀去傷害張二公子。他們聯同宋掌柜,還有這位書生,一起設了個假古董的局來騙二公子,二公子看破端倪不曾上當,他們惱羞成怒就要傷人。學生看不過去是以出手,請別駕明查……」

幾個同來的書生,連同書局裡的夥計盡皆無語,每人心中,大約都有上萬匹神獸呼嘯而過。這不是一般的無恥,簡直是太無恥了。剛剛發生的事,居然能顛倒黑白如此。

不但把黑胖子意圖把張小姐奪到府里的事給蓋去,連同辨別假古董的事,也成了張嗣修所為。這明明是假話,可是范進說的情真意切,仿佛親歷,任何人看了都只會認為他說的是事實。湯顯祖心內暗道:范公子不愧是能寫出牡丹亭、十五貫的才子,這做戲的功夫著實厲害。

幾名書局夥計已經七嘴八舌道:「這書生說謊!」

「大老爺,他說的沒一句真話!」

「住口!本官沒問你們話,你們不要多言。范公子是讀書人,怎麼可說謊?二公子,方才之事范公子所說可是事實?」

張嗣修看看左右,張開摺扇微笑不語,秦廣寧就似得到了回應。首輔公子的證言效力,自然遠大於一干書局夥計,他轉過身再看范進,臉色就越發和緩:

「如此說來,范公子是路見不平,而非好勇鬥狠。再者區區僕役敢傷書生,這便是天理不容的大罪,斬的好!趙鷹,王府家將意圖對二公子不利,范公子出手純屬是一片好心,我看就算吉王千歲在此,也不會追究,反倒是要謝過范公子才是。」

劉武這時已經來到黑胖子面前,上下端詳一陣,忽然道:「誒?你不是龍陽郡王第三子?我認得你的,去歲龍陽千歲過壽,我上門賀喜時,你我曾見過的。怎麼我方才聽人喊你做世子?你什麼時候成了世子殿下?」

黑胖子將頭側過一邊,更不多言,劉武卻毫不客氣地朝他懷裡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一個空刀鞘,與范進那口肋差一合,自是分毫不差。他將刀向秦廣寧面前一遞,「罪證在此,請通判收下。」

「這……既是你們錦衣衛插了手,案子還是錦衣衛來負責吧,證物還是放到你手裡好一些。」

「太守有言,長沙民政之事,不要錦衣衛出手干預,卑職不敢抗令啊。」

「事急從權,一切都有商量……」

兩人一推一拉,卻是打起太極來,范進在旁聽著,心中雪亮,錦衣衛這種機構在地方上不受歡迎是必然之事。想來是平日被長沙府打壓的太過,劉武借著這個機會在反擊。

張居正不好惹,吉王這種地頭蛇也不好惹,現在還搞不清張家的態度,但是從邏輯上講,一場小衝突不至於鬧到國除。那麼借著張家的勢噁心他一下當然可以,可是得罪太過,就沒必要。所以兩方都想把事情往外推,既放了交情給張居正,又不用將來真承擔什麼責任。

龍陽郡王……這什麼該死的名字,難道當初定王號時,忘了給禮部送禮?否則怎麼會趕上這麼個缺德的名號,再想到方才胖子差點把張大小姐搶回去時,自己把其當成男孩子……或許他真是當男孩子搶的?

在他思考的當口,兩面還沒談出個定論,那口刀誰交誰接,依舊沒有準數。張嗣修忽然道:「二位且慢。我方才就說,此人是假冒的吉王世子,幾人卻一口咬定他就是,連這位王府典杖都承認他是世子,我覺得這事裡有蹊蹺,不知二位認為如何?」

趙鷹連忙道:「龍陽郡王世子一樣是世子……」

「他是龍陽郡王第三子,既然這樣稱呼,那就是在禮部那裡連名字都沒有的,亦不是鎮國將軍何談世子?馬虎眼是這麼個打法?」

張嗣修畢竟是首輔子弟,氣派不俗更熟悉官場情形,想要從他眼前糊弄過去並不是容易事。一句破綻被逮住,就很難圓過去。劉武也道:「趙鷹,你們王府儀衛有這麼閒麼?為個龍陽郡王第三子就來這裡撈人,還一口一個世子叫著,這是圖什麼?」

趙鷹看看劉武,又四下看看,終於將頭一低,「罷了,是我自己鬼迷心竅,不合想要多賺幾文錢,與他們合作做局,用假古董騙人錢財……」

「恐怕也不是假古董那麼簡單吧?區區幾文銀子,並不算什麼大事。可是吉王世子如果白日行兇,橫行霸道,目無法紀,那牽連的並不是世子自己,吉王千歲也要牽連在內。以郡王之子冒世子之名為非作歹,意圖攀誣親藩,這件事一個衙門怕是審不清楚。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誒?

兩位官場老將對視一眼,心內同時動了一個念頭:事情有必要玩這麼大麼?王府子弟繁衍,朱姓鳳子龍孫到了萬曆朝本就呈泛濫趨勢,而且這些人不許與四民通,只能指望朝廷祿米生存。

自嘉靖年頒布宗藩條例之後,對於宗室的管理更為嚴格,藩王娶妻納妾,必須上報禮部批准。這種批准不但時間長,通過率也低。藩王大多不耐煩受這種束縛,索性娶了再說,管你去死。但這樣未經允許的婚姻,所誕生的子孫,冊封得名就是問題。

要知道,宗室的名字是不能自己取的,一律由禮部根據起名規則搭配五行偏旁予以賜名,還要把簡單好些好記的名字留給皇帝直系親屬,於這些藩王上名字就很隨性。所有宗室子弟在得到禮部冊封之前,沒有名字,家裡也不允許起名字。

這個黑胖子由於沒得到賜名,他的正式稱呼就是吉藩龍陽郡王朱翊鐸第三子,如果是女兒,就把子字帶換成女字即可。女兒在這方面有個優待,就是一旦出嫁,禮部會編一個名字給她,否則實在太難聽,而男性如果始終不能被授於爵位,到死也就得叫這個名字,而不能有名字。

沒名字就意味著沒有祿米,名義上的天家子孫實際比貧民還慘,連生計都很成問題。是以越是王府所在地,越是有些天家苗裔仗著姓朱的身份招搖撞騙為非作歹,固然有自己不肖以及王法難制的因素,也有著現實的生存壓力。

像是冒充世子詐騙一筆銀子這種事,在長沙不算少見,最多就是他不開眼,撞到首輔公子頭上。但是就為這個就要搞成大案,龍陽郡王以及吉王面前是否可以交待的下,更重要的是,這隨便一個案由能不能把人按死,就是個問題。

一旦按不死他,對方的反噬未必會把張居正如何,自己身為地方官,可是要把這股力量承擔下來,這又是否值得,以及是否接的住。

秦廣寧大腦高速旋轉權衡得失,劉武卻已經搶先把刀一收:「二公子此言有理,卑職定竭盡全力把案情審問清楚明白,絕不怠惰!」

這群人啊……范進心頭暗笑,表面卻極嚴肅,拱手道:「戶侯,學生另有下情回稟。這書局裡也大有情弊,還請仔細搜檢,學生懷疑這書局裡就暗藏機關,大有情弊,不可放過!」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