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遍身女衣者(1/2)
范志高與關清兩人,對講學什麼的自然沒興趣,但是作為范進跟班,自然是他走到哪兩人要跟到哪。范進考慮到兩下欣賞水平差異,隨手拿了兩塊銀子給他們道:「自己去找樂子吧,記住別惹事,這裡不是廣東,咱在這沒朋友,出了事會很麻煩。實在不行,就回船上睡覺吃東西,千萬不要亂來知道麼?」
關清道:「老闆娘有吩咐,要小的保護公子安全,自然公子到哪我們到哪。再說了這地方人地生疏,公子一個人上街,怕是也不安全。」
范志高接過銀子,用手一扯關清:「九叔說了不要跟,你就不要跟,沒聽說過:辦事不由東,累死也無功這句話?關大哥你的功夫是夠好,可是做人呢不光要手腳要快,腦子更要快。走了走了,我們去買些橘子吃,在廣東的時候,想要吃這種長沙的橘子也是買不到的。九叔放心,我們是不會惹事的,吃了橘子就回艙里睡覺。」
走出好幾步,范志高才壓低聲音道:「關大哥你怎麼這麼糊塗?九叔一個人上街,肯定是去長沙城裡找清樓了,這種地方怎麼能帶你去?別去惹人厭了,走了,買橘子去。」
范進心裡,其實並沒有找清樓的想法。雖然遠票近賭,但是在長沙一共待不了兩天半,那種花魁行首級別的女子,最多就是喝幾杯酒,欣賞兩段歌舞,到不了入幕之賓的熟悉程度就要出發。
再說花魁的年齡大多太小,他實在沒有興趣。那種過了氣的二三線女人年齡倒是合適,第一次來也可以留宿,可是其質量又不好說高低。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海棠那樣的顏值與丰情,索性就不去試探冒險,他的主要想法還是找些名勝古蹟來玩。
在上一世長沙他也是來過的,不過那一世的長沙經過建設,已經是高樓大廈林立的現代都市,與眼前這班駁的古城牆完全不是一回事。輕輕撫著那些城磚,追憶著這座城市的點滴過往,作為交通要道,古來兵家必爭地,長沙從來不缺少故事,也不缺少爭鬥。而作為京劇演員出身,印象最深的戰鬥莫過於戲台上那有名的關黃對刀。
回想著那場賭鬥,那位名動天下的老將,范進忍不住輕輕哼唱道:
「魏延把話錯來講,壯了他人滅自強……」
等到他唱到此番出兵來打仗,豈怕漢室關雲長收句落腔,身後忽然有人大喊道:「公子留步,這曲子不知出於何處,竟是從未有所聞,還請教我。」
范進對於京劇的愛好從來沒扔下過,不管是在廣東還是在船上,興致所在總要哼唱幾句。眼下明朝的戲曲依舊是南戲的天下,歷史上直到乾隆年間皮黃定音,京劇才初具雛形,京劇大興則要到清末。在當前京劇還沒什麼發展前途,於地方上也不適宜,他也沒想過做推廣,唱的時候一般都會刻意壓低聲音不吵人。
望著古城牆有點失神,唱戲的聲音大了些,在這種繁華之地驚到人卻是自己不當了。范進連忙轉回身準備道歉,可是等他看清身後之人,卻不由呆住了。
在自己身後站的是幾個書生,年紀都不算太大,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幾歲之間,相貌不一,服裝上打扮則驚人的相似。頭上用紅絲束髮,以金花銀花為裝飾,臉上塗滿香粉,嘴唇上則塗著紅色脂膏,身上非紅即紫,皆是鮮艷女裝,其中還有人將女子小衣穿在外頭,乍一看去只當是一群大膽的佳麗,出來遊玩踏青。只有仔細端詳才能辨別出其男兒身份:這情況……太詭異了。
兩世為人的范進算的上見多識廣,偽娘之類的也見過不少,論起時髦大膽,他放眼大明可自稱第一。但問題是,這畢竟是明朝,不是他前世生活的時代,這說好的保守,說好的服制嚴格管理呢?再者即使按照前世經驗來說,一兩個偽娘很常見,五六個偽娘集體出行,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廣州近海,風氣遠比內地開化,讀書人結個契兄弟之類的事,也不算稀罕。但即便是在廣州,也從沒見過這等情景,饒是范進這種老司機,在這一瞬間也有翻車之感。
其實這也是范進缺乏這方面的了解,徐隱雖然見多識廣,但也不會專門科普這方面的知識給他。大明朝在洪武初年,確實對著裝有嚴格限制,稍有違反就有可能失去性命。但是到了萬曆時期,這種限制早已經流於形式,尤其是在文風昌盛而朝廷影響力有限的南方,這種服裝禁令基本就成了廢紙。
蘇州民間嫁娶,一律使用翰林儀仗;伎女著飛魚、服坐蟒,肩輿出行不避行人;普通婦人也以著大紅為時髦,於命婦管理制度早不當回事。而男子穿女裝,敷脂粉,也是這流行里的一部分,甚至有個專門的名詞形容這種行為:服妖。
當然這種女裝也不是誰都有的權力,普通人女裝不是被路人打死,就可能被衙役收拾,真正敢女裝招搖過市的還是書生這個特殊群體。當時曾有歸隱官員進城目睹滿城女裝現象做詩紀之: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襟。遍身女衣者,儘是讀書人。
在這支書生隊伍里,唯一一個沒著女裝的書生此時向前幾步,向著范進行禮道:「這位兄台請了,方才聽兄台哼唱曲目韻律奇特,小弟不才,亦好音律腔曲,但不知兄台所唱的是哪裡的曲子,還望告知一二。」
范進咳嗽一聲,回禮道:「兄台不必客氣,小弟哼唱的其實是小弟自己創的一種調子。這調子不登大雅之堂,純粹自娛而已,打擾兄台與貴友遊興實在是有些失禮。」
「兄台客氣了,這曲子很是好聽,兄台自己能創出這樣的曲目,必是同好之人。且看兄台裝束亦是讀書人,可是要進京趕考的?」
「正是。」
那書生更是歡喜,拉著范進道:「這便巧了,我們都是要進京趕考的,相請不如偶遇,請兄台隨我等同游長沙,也算是你我一場緣分。小弟湯顯祖,未請教兄長尊姓?」
湯顯祖?
范進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一驚,下意識後退半步再次打量面前這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他就是湯顯祖?
實際上眼下就算張居正站在范進面前,他也未見得有這麼大反應。於他而言,張居正是個歷史名人,是個有能力大臣,如是而已,其他的跟自己其實沒什麼關係。不管他有多優秀,對大明有多重要,范進實際都不感興趣也不在意,可湯顯祖就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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