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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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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進笑了笑,「恩師所言極是,是弟子把事情想簡單了。今後不能在恩師面前聆訓,弟子甚是遺憾,只求早日進京,向恩師請教。」

「是啊,咱們師徒這一別,便不知幾時才能重見,你如今在大中丞身邊效力,說是指教,其實這話是過於抬舉為師。不管學問還是做事上,我怕都很難再指教你什麼,只是分別在即,跟你說幾句肺腑之言,就當是幾句廢話吧。范進,你的前程總在功名上,不管立多少功,做多少事,最後也是要在場中得出身,那為師就問問你,你覺得八股是什麼?」

范進先是一愣,沉吟半晌才道:「弟子認為,八股是繩墨,是規矩,亦是給為官者的一個框子。」

侯守用點點頭,鋪了張紙,又拿起一根鉛筆。由於錦衣衛合作,鉛筆在廣州附近衙門裡已經開始流行,尤其是做記帳之類的工作,都已經開始使用鉛筆。侯守用拿著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然後道:

「為官者由科舉出,這是前朝就有的事,而科舉由八股制藝,則是本朝首開先河。讀書人先要做好八股,才能做官,其用意便在於規矩兩字。我們做學問,心裡始終會有一個框子,告訴我們題目是什麼,不能侵上,不能犯下,不能漏題……當我們心中把這些規矩記得牢固,乃至一言一行都先要遵守規矩時,這個框子便算牢固,這個時候才可以去做官。」

他在紙上又畫了一個框子,這個方框比方才的方框大了一些,將原本的方框套在裡面,又道:

「做官與做文章一樣,最重要的同樣是規矩。你要讓別人守規矩,自己也一樣要守規矩。當官的人權力大,規矩比做文章的規矩要寬泛,因為畢竟官場上沒有考官來罷黜我們的卷子。只有先學好了八股,自己用繩墨控制住自己,做官時,才有可能約束住自己的言行,不去壞規矩。先讀書後做官,最大的作用實際是律己,而非律人。有人說八股文章不務實務,實際上做官要考的東西,本就不必與實務有關,真正有關聯的,是你自己的心。只有你有一顆守規矩的心,才能保證任何時候都不逾矩。本來你科舉不第,應該閉門苦讀,以求下科高中。可是機緣巧合,你現在便是想閉門,怕也不能,這律己一事,就很難靠讀書做到,只有靠你自省!」

「恩師教導的是,弟子一定牢記教誨……」

「當日你與洪家結怨,為師如果想幫你敲打一下洪家,也並非不可能。可是如果想要為你出頭,就要壞了心中規矩,是以為師不願為,也不敢為。所怕的,就是一旦人習慣了破壞規矩,就會不再把規矩當一回事,自己的心衝破了牢籠,再想把它抓回來就很難了。而為人者不守規矩害己,為官者不守規矩,便要害天下。」

「你未來的前程為師也不好限量,只希望你記住一點,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也不要忘了我們是讀書人。讀書人要教別人守規矩,自己也要守規矩,這個天下人都守住規矩時,便是太平盛世,否則就要天下大亂!」

他看看范進,問道:「你到現在是不是還沒取字?」

「正是。」

「既然如此,為師就送你個字。退思……范進,字退思。以後你多想想我送你的字,便知道為師的期許所在。」

范進也明白,侯守用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清官,但同樣也不是酷吏或是貪官。他更像是這個時代大多數官僚一樣,按照官員的標準行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追求的是四平八穩,安穩著陸。自己滅了洪家滿門,又在南澳島上發財這些事,在他看來,實際已經超越了底線。

這裡面更為嚴重的還是一條鞭法,在嘉靖年間甫推即廢的新法,於民間以及基層而言,自然是有很多負面看法,否則也不至於推行不下去。自己攛掇著凌雲翼推行新法,連帶陶簡之的紗帽也因此被敲掉。不管侯守用看陶簡之如何不順眼,這種手段,都是他所不喜歡的。送自己這個字,也就是在提醒自己,多考慮一下退路。

不過能提點就證明還是拿自己當弟子看,如果是個路人,就連提點都犯不上。分別在即,范進也無意爭辯什麼,只鄭重一禮道:「弟子多謝恩師賜字。」

「你我位屬師徒,不須言謝,只要你能多想想為師說的話便好。為師於京城之內,靜待你高中佳音,他日同朝為官,亦莫忘今日你我之間這番交談便好。」

十里官亭,酒殘菜涼,侯守用親乘坐騎,家人挑著行囊於前引馬,范進及一干送行官署望著遠去的縣令,高聲唱贊祝賀。望著侯守用遠去背影,范進口內輕輕念起後世弘一大師所創作的那首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灑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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