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般皆下品(2/2)
范進眼下的家世即便是以大明人的角度看,也只能用貧寒來形容。父親早喪,家裡又沒有其他子嗣,缺乏勞力的農民家庭,就註定貧困。
范母雖然是個勤勞而又會持家的婦人,並願意把全部的愛都給兒子,但終究沒有變出財富的神燈,無法給范進他想要的一切。就算是一個小小的雞蛋,對范家而言,都是要咬咬牙才能吃得起的奢侈生物。
范進固然兩世為人,但是其前一世的生活技能,在這一世大多無法轉化為經濟收入,要靠所謂前世記憶來改變生活,在當下並不容易做到。
廣州有靠海的優勢,村子裡也曾經合舉村之力,選出人趕海搏富貴。初時也賺了些銀子,但是一次海難,連船帶貨都折進了海里。不但讓小范莊血本無歸,還承擔上一筆沉重債務,從此以後范母就不許兒子再動趕海心思。
另一個在廣東熱門的項目,則是鋼鐵,按照時下記載:佛山多冶業,冶者必候其工而求之,極其尊奉,有弗得則不敢自專,專亦弗當。而佛山,恰好也歸南海縣管來著。
如果是某些穿越者,或許會因為這一點而變的歡喜雀躍,千方百計的接近這個行業,然後以此為根基,去做一番什麼事業。可是范進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對晝夜響個沒完的鐵匠爐,以及揮汗如雨,以力氣換錢的勾當沒什麼興趣,更不想參與進這種事裡,是以這條路也走不通。
鄉村的舞台就這麼大,想要在這種環境裡搞出名堂來確實很難,范進幾次提出要離開家鄉,都被母親無情地否決,他也就無可奈何。
由於已經爭執過幾次,范進心裡明白,不管怎麼說,母親都不會把番麥窩窩或是雞蛋吃下去。自己堅持不吃的結果,就是把寶貴的食物浪費掉,只能在在母親的目光下,把雞蛋和窩窩吃下肚裡,趁著母親高興的當口說道:
「娘,紅薯吃多了會脹氣,還是少吃些為好。其實孩兒的身體已經很好,可以下田,我吃的多就該乾的多,您讓孩兒下田……」
母親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粥碗放在桌上,眼圈漸漸泛紅,范進心裡一沉,知道事情有些不妙。自從發現竹篾攻擊對范進很難破防之後,范母就開發出新式絕招:眼淚。這一武器的威力遠比竹蔑為大,而且百發百中,無往不利。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娘……」
「你是想要氣死為娘麼?自從你爹去了之後,娘拉扯你長大,所付辛勞你最是清楚,從你記事開始,娘可曾讓你下過一天地,做過一天農事?現在你居然想要下地做農活?你伸出手來,自己看一看,你這雙手可曾有半點繭?娘說過,我兒子的手只當拿筆,不當扶犁。給娘記住,你的手只要沾了泥,就是不孝!吃過飯就去社學念書習字,娘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你身上沾一點泥巴,你敢去田裡做事,娘就死給你看!」
「娘,孩兒只是想為您分擔些事情,現在咱家的情形……今年要是交不上租稅,我們就要賣地了。光指望您一個人,是不行的。」
眼看母親又要發動眼淚攻勢,范進只好放下飯碗,向母親檢討錯誤。自己只要肯讀書,母親就會歡喜。但只要自己一提起想要幫母親分擔壓力,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在大明朝,讀書是改變自身命運最便捷的途徑,但是在發達之前,卻也是要有足夠的付出,才能有回報。
范父死去之後,范家的生活已經漸漸落魄,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廣州又遭了幾次天災,既有颱風,也有暴雨,導致田地里收成大減。官府的賦稅,卻不會因為這些天災就變少,范進現在還沒有功名,不享受優免。即使不考慮口糧,單是朝廷的正賦以及地方攤派,范家多半要靠借貸才能繳納。
范家明顯又缺乏償還能力,要想還上借款,最後多半就要賣田。在儒林外史原著中,范進出場時五十四歲,家中如此落魄。多半就是因為屢試不第,不享受優免,是以從自耕農淪落為佃農,生計也就越來越差下去。
不管怎麼說,自己總歸是個年輕男子,穿越後的兩年,身體鍛鍊的也還不錯,范進想著如果自己可以下田,或許可以在秋季多收穫些糧食,這一關還有希望闖過去。
母親卻不為所動,眼淚還是如約而至。「家中生計不需要你歸哦問,我且問你,娘說的話你還都記得吧?」
「兒須臾未敢忘懷。」
「那好,世間百業何者為尊?」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娘要你從小學的是誰?」
「前學倫迂岡,後效海筆架。」
范母的眼淚,終於適時收兵,「既然記得這些,那還提什麼下田幹活的混帳話,當年大頭仔的家境還比不得咱們,就是靠著刻苦攻讀,父子三人皆是進士及第,萬歲爺爺御筆親書:中原第一家,牌匾現在還立在黎涌村。你阿爹一世勤勞,起早貪黑,最後也不過落個累死的結局,可見種田是沒有出路的。我們要想活出個人樣來,便只有讀書。你只要能為娘掙來誥命身份,掙來那金杯玉盞,娘就算苦死也心甘情願。進仔,你要記得,你是咱們小范莊舉村之力,供養的唯一一個讀書人。大范莊一直就看你不順眼,千方百計,想要你做不成功名。你如果敢去摸鋤頭,就是給了大范莊口實,到時候便休想再讀書。你想幫娘,就好好讀書,這一科只要你中了秀才,明年中了舉人,咱們的家就會變好,再也不愁糧食,不愁債,也沒人能奪走我們的地。你想幫娘,就好好去讀書,不要管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