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居長干里(2/2)
這個問題,還是出在胡屠戶身上。看上去仿佛綠林好漢的胡屠戶,實際是個極精明的人物,對於女婿的人選,早就定下了嚴格的標準。總結起來,不外有錢有勢四字,可是以胡屠戶的結交圈子,符合這個標準的男性並不多。偶爾有一些,也不會屬意火眼狻猊,於是胡大姐的親事也就這樣耽擱了下去,到現在也沒有著落。
十六歲的女孩沒有婆家,在明朝而言,就有些讓人焦急,可是胡大姐並不恨嫁,反倒是很呀享受這種自由。當父親進城做生意,屬於她的春天就到了。
范母打開門,胡大姐乖巧得叫了聲大嬸,隨後小跑著進了院子。
「大嬸,雨漏的厲害不厲害,要不要我回頭上房幫您看看。」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哪有個女仔上房的道理,把東西給我,進屋裡去吧,這房子的事大嬸想辦法。進仔就在房裡,正要去讀書呢,你們正好說說話。」
胡大姐對范進的念頭,范母自然很清楚。胡家自己沒有田地,胡大姐兒於農事上,卻是把好手。這身耕作的本事,就全是在范家的幾畝田地里鍛鍊而來,雖然她的身材看上去很單薄,但是論起田地耕作的本領,一個胡大姐兒差不多可以頂三到五個范進。正因為有她幫襯,范母才能支撐的到現在還不至於賣田交稅。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這麼幫助一個男性人家,什麼意思,大家心裡有數,無非是礙於胡屠戶驍勇,沒人敢議論。比起村子裡那些常年勞作,手有老繭,滿面黑紅的莊稼漢子,范進這個穿直裰的白面書生,在賣相上確實更拿的出手。加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讓一個屠戶之女青睞,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村子裡惦記胡大姐兒的後生,著實是有幾個的,可惜在胡屠戶那等強悍的人物面前,就紛紛沒了火種,不敢打他寶貝女兒主意。胡屠戶對於自己女兒與范進的交往,保持著不支持但也不明確反對的態度,范進相信,如果自己是個種田後生,怕也要被胡屠戶提著殺豬刀追殺幾回。
一個讀書人,在眼下算是潛力股,他多半是抱著投資的心態,看待兩人的交往,如果自己真的中了功名,這門姻緣胡屠戶就樂見其成。反之,也隨時可以反悔。再說提刀追殺讀書人,胡屠戶也沒這膽子。感謝大明對讀書人的優待,感謝自己生活在附郭縣,感謝廣東巡撫和他偉大的標營就駐節廣州。
刨除胡屠戶的算盤,胡大姐對於范進的情感,倒是沒那麼多算計,單純就是小兒女的愛慕相思。為了這份相思,她付出的代價頗為可觀,除去來范家幫著干農活,還把自己嘴裡省下來的肉,偷偷帶來范家,給這母子兩個打牙祭。甚至拿出私房錢,供范進讀書進取,在儒林外史中,這個女人能陪著五十四歲的窮童生范進過毫無希望的困苦生活,多半也是靠著這種愛在支撐。
范母對於這個準兒媳,其實並不算滿意,至少在眼下而言,她的內心並不願意胡大姐兒成為自己的兒媳。畢竟范進現在還年輕,如果科舉得第,怎麼也不會娶這麼個屠戶之女。
但是從私心上,又捨不得這麼個得力幫手與她帶來的實惠,慌忙地接過大腸,小聲問道:「大姐兒你怎麼來這麼早,你阿爹已經上集了?你的腿怎麼樣,聽說前段時間害了病,可好了些?能吃肉?」
「大嬸,沒關係的,我的腿冬天時候生瘡,等到天氣熱就會好的,不妨事。我一會先跟您下田,等回來就洗大腸,給您和進哥兒煮了補身。今年年成不好,先是起大風,後又是雨,朝廷又不會減免賦稅,真是要人性命。」
范進這時也笑著走出來,朝胡大姐兒道:「胡老爹想必是上集了,不知幾時回來,若是他知道我吃了他的腸子,一準要罵人。」
「進哥兒……你別和我爹一般見識,他吃醉了酒,除了縣太爺和三班六房各位老爹,連皇帝首輔也一樣敢罵,不要理他。再說,你上次說的那個什麼炒肉片,他按著你說那法子做,下酒極是得味,也不好總罵你的。這掛大腸,是他讓我吃的,我愛送誰送誰,他管不到。進哥兒你快看看,這是不是你要的那個……小錄?」
胡大姐兒一與范進說話,臉就莫名地紅了,低下頭去不敢看他,只把布包遠遠地遞過去。等到范進接過布包,取出裡面的書籍,她又滿是忐忑地,偷眼瞄著范進,生怕自己買錯了東西,進哥兒不高興。
這幾本小錄,是她借著與父親一起進城趕集的當口,跑了兩家書局才買到。大明朝到了嘉萬年間,民間刊印業已經很發達,書籍也很流行。但是要知道,這不是買什麼雜書話本,對於一個不識大字的女子來說,買這種科舉專用指導書籍,是何等艱難之事。
眼下的書籍並不便宜,這種時文,又尤其昂貴,單是這幾本薄薄的小冊子,就用去了胡大姐兒全部的私房。如果買錯了……那兩家書局到底退不退錢啊?
看著范進迅速地翻閱起了書籍,胡大姐兒的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見范進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的臉色就漸漸發白,難道自己真的買錯了?自己真的那麼沒用?不該啊,明明掌柜指天發誓,這就是小錄啊……
「進哥兒……我是不是……買錯了?」
「不……」范進揮手打斷了胡氏的話,繼續翻閱,胡氏不知什麼情形,一時僵在那裡。范母終究看不過去,咳嗽一聲,道:「大姐兒,你別理他,我看他是看書看的著了魔,你別理他,我們下田去,留他自己在這發瘋。」
「小錄……果然是小錄,你沒買錯什麼。」范進這時才開口說話,隨即又道:「我只是覺得,這些文章寫的很不錯,人說我嶺南是化外之地文教不昌,但從這小錄上看,卻非如此。這一科中試學子才情過人,一想到未來可能與這些人通常角逐,奪舉人,將來再去奪進士,實不敢言必勝。腦子全在科舉上,一時竟忘了招呼大姐兒,實在是對不住。」
范母哼了一聲,「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說些沒骨髓的話。廣州一府,不知出了多少進士舉人,人稱海外衣冠盛世,文章自然不會差。可是你也是不比別人差些什麼,只要肯用功,又憑什麼考不中,若是考不中,又怎麼對的起合村鄉親和大姐兒的心意?」
胡大姐兒也道:「大嬸說的對,進哥兒,你是咱們村子裡,最會讀書的一個。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出個樣子來,給咱們村子揚名,不讓外人再欺負我們。我今天來除了送書送肉,還有件事要說。昨天阿爹吃多了酒,說漏了嘴,大范莊那邊,聽說又在想壞主意欺負我們小范莊。阿爹說,這是你們范姓內事,外人不該插手,可是我覺得,還是該告訴進哥兒一聲。你去社學,可千萬仔細些,別吃了大范莊的虧。如果他們欺負你,就告訴我,我去給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