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叫破機關(2/2)
「我楊家的本業是解庫(當鋪舊稱),以向外放債,為人排憂解難為本。當然,濟人困厄之餘,也要講本圖息,這也是商賈求生之道。當初老祖宗篳路藍縷,艱難創業,每餐只以鹽豆佐飯,勤儉持家,才有了今天這份家私,這也是我們徽商人家的體統。到了阿翁這輩上,家業已經有了幾分模樣,又趕上大伯早夭。阿翁心性大改,便想著行善積福,為子孫多積福田,於錢財上的事,看得實際淡了。放出去的債,只收五分月息,還不出債的,也多可任他自己選個方法,房子、田地、古玩、女兒,什麼都可以,不再強求……」
范進的額頭冒起三道黑線,不想楊家人對於積德行善的解釋是如此清新脫俗。他乾笑兩聲,「那如此說來你們豈不是該對本官最為不滿?」
「可不敢這麼說,大老爺也是為了百姓著想,這麼做自是無錯的。只不過您是父母官,我們是商賈,大家行事追求本來就是南轅北轍,這很尋常。說起來奴家還要感激大老爺高抬貴手,只辦了兩個奴僕,放過了妾身的相公。他辦的那些腌臢事,妾身心裡有數的。奈何不管怎樣他也是妾身的相公,妾身總希望他平安無事。奴家可以對天發誓,相公這段日子是真學好了,大老爺若是不信儘管派人去問,若是掃聽出相公還有一樁謀人妻女的事,您就要他的腦袋!」
「夫人言重了。我們還是接著看帳。眼下月息五成的債務放不出,生意上確實有所影響,這麼大片家業,總得有其他進項才是。」
「妾身家裡第二樁生意,便是綢緞布匹。妾身家中有千把張織機,與黃公公那邊也是老交情。每年承辦上用緞、布匹,我家都是大戶。在松江,也有標布的路子。眼下解庫的生意暫時擱置,絲織生意就是大頭。第三樁就是錢鋪,這與解庫是一回事,前兩年黃公公關照,還讓妾身家裡幫著朝廷賣寶鈔。今年這寶鈔生意給了馮公子做,也就談不到。除了這幾樣,就是做些不起眼的小買賣,賣些文房四寶,衣帽雜貨,胭脂水粉,賠賺都不當一回事。」
范進看楊家的帳本本意主要是了解楊家真正的收入,然後再想該怎麼收稅。畢竟自己是縣令,錢穀催科是第一大事,不能玩笑。但是看過帳薄之後,他發現楊家這個上元大戶看似強大,但是其中又存在著極大的隱憂。略一沉吟道:
「夫人,在本官看來,你們的幾項主要生意都需要大量本錢周轉。眼下楊家開的鋪子又多,鋪的攤子大,對資金的需求就更為強烈。方才楊世兄提起立摺子的事,你們的本金,怕是很大一部分已經是城裡各位員外及官員的存款了?」
宋氏點頭道:「是啊,阿翁和相公都是一樣的想法,把生意做大,多開幾家鋪子,多辦些織機,這樣才能多賺些錢。畢竟您也看到了,這一大家子人每天都得開銷,賺得少了怎麼夠?本金上原本是想借貸的,可是阿翁那時候在寺里交了些居士朋友,大家知道阿翁人心善也守規矩,又肯交朋友,便想要把銀子存在我家的鋪子裡,多賺些利錢。阿翁這人最好面子,跟誰認識就是朋友,只要是朋友,就肯多給利錢,有時甚至是倒貼息了。可是老人家定下的事,小輩們除了照做,還能有什麼辦法?」
范進道:「那這幾年你們償還利息可還及時?」
「大老爺說笑了,做生意以誠為本,又怎麼敢不及時呢?每逢三節必會及時付息,從不曾缺少半文。妾身承認眼下銀根是有點緊,但也不過是幾筆帳目沒收上來,等到收上來之後啊,自然萬事大吉。」
「我看未必吧,夫人你看這裡,從這帳上看,你們的支出已經超過收益,即便是加上這幾筆帳目,就連持平也沒做到。可是在後面,這帳又莫名其妙的變平了,夫人,你該不會用陰陽帳來糊弄本官吧?我得提醒你一句,新科進士要觀政六部,其中戶部的帳目向以複雜聞名,商賈之家的帳目再怎麼令人眼花繚亂比起朝廷的帳,總歸差了一天一地。本官若是鐵了心的要查,任你有通天手段怕也是難瞞本官的火眼金睛!」
他的臉色陡然一沉,宋氏的聲音也出現了一絲慌亂,連忙道:「大老爺息怒,讓妾身好好看看……這個啊,這裡妾身看不出毛病啊,您倒是指給妾身說說,這毛病在哪。」
她說話間仿佛是為了看得清楚些,身體微微前傾,上半身漸漸壓到桌上。夏季時節本就衣衫單薄,她又特意著了貼身的衣裳,那妙處壓在桌上,讓范進的心神也不由微微一盪。
兩人在句容合作,共同對付花家時,私下也曾有過幾次獨處。但是宋氏始終在維持交情的同時保持距離,表現得像一個標準的良家婦女。即便是談笑,也不會過於放肆,更有個貼身丫頭寸步不離。
可現在她這種表現顯然不是無心,范進相信,這麼個聰明女人,不會不知道自己的一些舉動已經讓男人產生了遐思。她是故意的。
在外面尚且自持,到了家裡,反倒是大膽露骨的勾引,這顯然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釋,就是自己的調查已經涉及了楊家一些機密,以至於這宋氏不得不犧牲色相,來吸引開自己的注意力。
雖然不是什麼經濟學家,也不曾真的到戶部觀過政,說這個經歷只是詐語。但是宋家這種經營手段及危機在前世范進見得多了,或可以稱為龐氏騙局,或可以叫做高息攬存。其中手段,自己還是了解的,尤其宋氏眼下為了掩蓋這個不息賣弄一下自己的姿色,就更做實了自己的懷疑。他冷笑一聲,
「宋夫人,商賈之家有戒備心是常事。不信任本官,拿一本假帳給本官看,也沒什麼可指責,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可是你們的勾當,不是靠一本假帳就能蓋住的。如果本官沒猜錯的話,貴府上已經支付不起存款人的利息,不得不挪用其他人的存款來付利,畢竟大家存款的時間不同,付利錢的時間有差,必要時還能挪用本金返利。拆東牆補西牆,勉強維持局面而已。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現在已經是個大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