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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心懷異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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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陽光照進寢室,鄭嬋大膽的笑聲,在房間內響起。

「當家的,你心情又好了?」

「是啊,有你這小妖精,我的心情還能不好?」

過了好一陣,范進的聲音重又響起。

「不管心情怎麼樣,日子該過還得過。我是這一縣的父母官,知道什麼叫父母官麼,就是得有為人父母的心腸。一個家裡,子女是可以犯愁的,小孩子,遇到麻煩解決不了,發愁是很正常的事。但是父母是不能愁的,父母一愁,孩子們就徹底沒了主張,必然要陣腳大亂。所以不管我心裡有多少愁事,在治下面前總要裝出無事的樣子,否則的話,就什麼都別幹了。一大堆的事剛剛有了眉目,哪能就這么半途而廢。這兩天是個關鍵,士紳們肯不肯過來,就看這幾天的布局了。所以啊,我這個時候就得精神飽滿,否則下面的人又怎麼穩得住?」

「是啊……當家的最有精神了,妾身最清楚。」

走出內宅來到大堂的范進,已經看不出絲毫鬱悶,春風滿面,神采飛揚。捕快們耳目最是靈通,於范進昨天打了馮邦寧的事,此時都已經知曉。有人心裡存了恐懼,有人佩服,還有人有著自己的心思,種種想法不一而足。但是在大多數人心中實際都做好了迎接報復,挨一頓揍,或是被人趕得四散奔逃都不是稀罕事。像尚懷忠一家幾個,包括不當差的兒子也帶了鐵尺前來,準備著與對方打群架。

可是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見對方的打手上門,讓一些人不由暗自納悶。莫非馮邦寧也是個虛火,不敢招惹范老爺?范進出手打了馮邦寧,本是為了給士紳們做個樣子,讓他們看到衙門維持紀律的信心,卻沒想到最先收穫的反倒是衙役的崇拜。

他的表現和平日一樣,點卯之後立刻安排衙役巡邏,張鐵臂上前一步,小聲道:「太爺,您把人都派出去,衙門裡不留些人手,以備不時之需?」

「衙門?衙門留人手做什麼?」范進看看張鐵臂,一臉不解,隨即又一拍驚堂。「不要羅嗦偷懶,速去當差,否則仔細著狗腿!」

見他這個態度,張鐵臂心知范進必是有所憑仗,顯然是吃定了馮邦寧。心內詫異之餘又覺佩服。畢竟一樣是當差,自己的上司強勢,做下役的也硬氣一些。當即不再發問,逕自領了人照常巡邏去了。

今天不是放告日,升堂點卯後,就各自到自己衙署里辦公。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陳有方、劉鵬兩人忽然走進范進的籤押房,一起施禮道:「堂尊,下官有下情要回稟。」

范進吃虧在來江寧上任時手上沒有文案,只靠自己一人之力在支撐。於很多瑣碎公務上,就只能依賴本地官員。不管夏糧徵收還是下一步衙門放貸之事,都是要這兩人用心,因此對兩人也很是客氣。落座之後問起原由,心內想著若是對方也提馮邦寧的事,就得給他們透點底,增加一些他們的信心。

陳有方似乎對昨天那場衝突一無所知,只道:「堂尊,這放貸之事,首在用款。如果百姓向官府借貸,我們無錢可放,便有失信用。眼下庫中幾百兩銀子,還要應付衙門內的開支,能貸多少能留多少,還望堂尊明確示下以便小人處置。再者,百姓借貸以田為抵,其田產價值多少,田籍歸屬,亦是件極為複雜之事。卑職只怕才能不濟差事有差,有負堂尊信任。」

劉鵬也道:「是啊,卑職也有類似顧慮。卑職一向是在衙門裡負責刑名之事,於錢穀之事所知有限。貿然參與只怕有負堂尊重託,萬一耽誤了公事,這責任實在負擔不起。」

范進看看兩人,心內明白,這便是打了馮邦寧的後果之一。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尚懷忠一家那麼有勇氣,官、吏、役三者身份不同,思考問題的方式也不同。自己的這兩個屬官,顯然有了自己的打算,有些想退縮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這也導致了每個人在遭遇同樣的問題時,會做出不一樣的回答。從一開始自己嚴肅打擊民間高利貸,推行官貸,就已經想到會面臨內部的壓力。整頓衙役,就是未雨綢繆,先把最基層的力量控制住,保證這些人為自己所用再想其他。至於胥吏和屬官,暫時還來不及整頓,尤其是陳、劉兩人級別雖低卻是朝廷命官,他們的人事關係在吏部,自己作為上司只能參劾或是在考績上給他們難看,並不能直接任免,是以要控制起來難度更大。這兩人的反水,其實也在范進考慮範圍內,只是無法確定是以什麼形式。現在看來,他們採用的方式還是相對簡單粗暴的:摔紗帽。

對抗上司並不一定非要硬抗,拖延懶惰或是把上司命令扭曲進行,都可以算是一種手段。只是上元衙門太小,范進的多重監督加鼓勵檢舉制度,讓這種手段沒有施展空間,就只能選擇相對簡單直接一點的方式。以柔性罷工表達自己對上司的不滿,這也是老公們慣用的方式。反正這種官方貸款無先例可尋,該把工作派給誰,都是看上官的安排,打起官司來兩人也有自己的道理不一定就吃虧。明朝之所以行使很多制度習慣參照古法,而不是自己想一個新辦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於此。用新辦法無成例可尋,安排誰做工作是很麻煩的事。

這兩人的態度當然是對上官不敬,即使從制度上找不出瑕疵,也不會討范進喜歡。他們的前程在范進手裡,按說是該屬於范進這條船上的。從關係上看,范進有著進士科甲底子,又有張居正的關係,這兩人也該抱緊他的大腿才對。但問題是,事情不是這麼個算法,惹的人也不對。

這兩人首先就是地方上的老官吏,與江寧地面士紳關係盤根錯節,自身雖然級別不高,但是論起關係,說不定能到府一層或是江寧六部一層,不是那麼好惹的。其代表的也是這部分人利益,官方放貸政策,對於這些人的利益有損。這兩人肯定不會支持,找到機會破壞一下制度,也是情理中事。何況眼下又有馮邦寧這個契機,他們也不得不出來站隊。

馮保如今在朝廷里的權勢聲望,並不見得比張居正遜色到哪裡去,范進與張居正的准翁婿關係對陳、劉這一層的官員來說,卻未必能了解。在他們看來,范進惡了馮邦寧,將來肯定是要吃苦頭,自己如果跟著范進跑,就可能會被遷怒。自家又沒有范進那麼硬的腰把子,就是被掃一下風尾,也是個粉身碎骨的局面。何況范進可以走,自己多半要在這個上元任上干到死,馮邦寧想收拾自己簡直不要太容易。所以及時與范進切割,就是一個表示態度的方式,你們怎麼折騰都好,我不站范進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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