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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既做師娘又做鬼(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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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城內方向一騎快馬飛奔而出向著涼亭趕來,馬上之人滿頭大汗,邊催動坐騎邊高喊道:「陛下有旨,宣觀政進士范進進宮伴讀,恩賜翰林院庶吉士出身!」

涼亭內的官員,目光瞬間都集中在范進身上。

恩旨特點庶吉士,跳過了館選一步,直接進入翰林院,這是何等的聖眷?固然於體制上,這樣的提拔方式不怎麼符合程序,但是只要入了翰林院就是勝利,手段途徑都不重要。

再說翰林作為皇帝的秘書預備役,天子本來就有權把某個進士提攜進去,只不過這種權力不會輕易用而已。之前就知道範進進宮伴讀,與天子君臣相得,如今再有這聖旨,那聖眷之隆不言自明。這種時候怕是只有白痴才會拒絕聖旨,還要遵守什麼承諾。

好名聲固然是人所仰慕的,但是不能為自己帶來利益的好名聲,就沒什麼用處。就像鄒元標,如果上本之後被一頓廷杖打個半死,這會有大批文臣為他舉行各種紀念活動,出錢延請名醫調治,將來靠著這頓廷杖在官場混個風生水起,這個名聲就大為有用。

可是眼下,他一棍子沒挨就被放出監獄,懲罰手段就是不許他參加館選,直接到吏部選官。又非常「符合程序」地被派到貴州某個縣城,從事光榮而偉大的教諭工作。這座縣城位於深山之中,漢胡雜居民風剽悍,縣令被殺過好幾個,連漢話都不一定會說,教諭工作自然是任重道遠,意義非凡。

這樣一番安排下來,鄒元標的名聲依舊好,可是仕途基本就可以宣告完結,這種好名聲於他本人就沒什麼意義。乃至其在出獄之後,被小太監守著門罵了足足一個時辰,又被吏部勒令限期出京不許逗留,都沒人出來替他主持公道說些什麼,原因就在於他已經失去了價值。

范進的情形也是一樣。要好名聲的目的就是為了做官,現在最好的通道就在眼前了,不會有比這更合適的安排。各方面的烘托也到了極限,他這個時候如果再拒絕掉這條通路,於他個人而言,實際就沒有再好的出路。所有送行官員心內幾乎同時升起一股念頭就是:趕快接旨進宮,火候到了。

馬車內,沙氏已經泣不成聲。由於羞怯不想與男子過多接觸,她沒有下車與送行官員交流,心裡也清楚這些人估計多半是沖范恩公來的。作為一個沒出過遠門,兼且膽小如鼠的婦人,她對於句容之行是充滿恐懼的。

有范進這麼個知根底且從未對自己有不良企圖的文士護送,是最安全不過。可是她這種市井婦人都知道,翰林對讀書人意味著什麼。非親非故,憑什麼讓人家放棄翰林身份送自己?估計接下來就是范進接旨,然後安排兩個僕人送自己母子回鄉吧?

一想起一路上要與兩個身份地位的男僕外加同車而坐的這個美貌但頗粗鄙的女僕隨行,她就覺得陣陣不寒而慄。出於對下人本能的不信任感,無數可怕的鏡頭出現在眼前,讓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無聲痛哭。

鄭嬋在馬車裡沒好氣道:「沙娘子莫要哭了,仔細哭壞了身子,還得我家老爺破費銀兩救你。我家老爺那是何等君子,不會半途而廢,你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不會扔下你們這對母子不管的。」

范進此時放下了酒杯,朝王錫爵一禮道:「荊翁好意厚愛,天子垂青,各位前輩的關懷之情小生全都記在心裡。但是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范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花老一世清廉,實為國朝楷模。范某既答應護送其家人返鄉,萬無更易之理,即便是為此犧牲前程亦再所不惜。本想與眾位前輩痛飲一番,可如今怕是不能,為免天子聖旨再出,范某隻能先行告退了。」

他朝那傳旨太監道:「煩勞回宮面稟聖上,罪臣范進不敢奉詔!繼蔭,我們走。」

花繼蔭的視線一陣模糊,心潮澎湃起伏,小小少年在此悲痛時節,竟是因為范進的態度而升起某種莫名地喜悅。三幾步來到范進身邊緊抓著他的衣袖,亦步亦趨緊跟著范進走向車仗。范進又朝一干官員行禮道別,隨即便吩咐著車隊加緊前行,自己飛身上了坐騎,於馬車之後護送。

王錫爵望著范進的背影,高聲贊道:「范退思真君子也!一諾而輕生死易,棄前程難。老夫聽聞,京師之中多有對范生之妄議,自今日之後誰若再有一言謗范生者,老夫先就不肯答應!」

君子……君子啊。不少官員也隨聲附和著,當然更多的人,心裡把君子兩字換成了傻瓜。只有劉拯眉頭緊鎖,眼神冰冷,心內暗道:范進嚴防死守,分明就是不想讓其他人接近這對母子,那遺章的事,必然是出自他手。可是眼下無憑無據,連唯一的人證都被他控制著,再想查清,只怕是很難了。

而在馬上的范進一邊揮手告別,心內一邊暗自想道:皇帝這助攻送的果然及時,有這麼一番渲染,自己的君子之名必響徹京師,誰再想在輿論上攻擊自己,就不容易。這番既能把花家孤兒寡母的心收在自己一邊,免去張居正後患,也算是為自己收足了名聲,將來再回京時,便是人所稱道的正人君子,仕林楷模,於名於利都有莫大好處。

若不是時機不對,他幾乎都想放聲唱上幾句人逢喜歡事精神爽了,只是面上依舊緊繃著,做出嚴肅模樣。

而就在官道附近,孑然一身只牽著一頭驢子的顧實望著范進隊伍盪起的煙塵,只覺得心內滴血。由於張居正給江寧官府寫了書信,關心顧家財產一事,之前分割的家產,官府要進行介入重新分配,顧實也因此就得先告假回鄉,參與財產處置。換句話說,他被從張家趕出來了。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盡人臣本份,未曾做錯什麼,再者那彈劾奏章應是嚴格保密外人無從得知,張世伯何以如此對待自己。思來想去,便認定一切錯誤都在范進身上,想來定是他搬弄是非,才蒙蔽了張世伯耳目,他日等張家隊伍到江寧時,自己再做分說就是。

一樣是出京,一個有人長亭相送,自己只能形隻影單,其中淒涼不言自明。顧實只覺得心頭窩了一團火,怎麼也發散不出,自小受的教育讓他罵不出一句惡言。只低聲念叨著:「欺世盜名……世妹不會被你蒙蔽的……你早晚會有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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