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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細思往事心猶恨(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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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老生出身,反串功力也是有的。現在有了系統的支持,表演青衣的水平,絲毫不遜色於那幾位宗師一般的人物。按照戲曲分類,京劇屬於花部亂彈,詞句整體上不及明朝流行的崑曲雅致。但是春歸夢中這一段屬於極有意境的一折,詞句格外雅致,更重要的是於此時馬湘蘭的心境大為契合,每一句恰似為其量身打造。

尤其是當范進唱到「畢竟男兒多薄倖,誤人兩字是功名;甜言蜜語真好聽,誰知都是那假恩情」這幾句上,馬湘蘭的內心情緒也已被催發到頂點,兩行清淚順著眼眶緩緩流出。

曲調古怪,唱詞新穎,句式更不屬於馬湘蘭所知的任意一個詞牌。要知她雖然是清樓女子,來往的卻都是名士才子,王稚登不管混得怎麼慘,好歹也是東南名士。跟這些人來往的她,並不缺乏學問,如果一個詞牌她沒聽過,那只能證明這不存在。

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曲已有的詞,而是范進為了她臨時寫的新詞?而且是寫,不是填。連詞牌帶旋律,都是他臨時編撰的?他到底有多好的才學,又對自己多用心,才肯做這些事?

馬湘蘭自然不知道,范進就算再妖孽,也沒這麼大本事,也只是抄襲後世戲劇。如果范進是個白丁,她可能還認為這是廣東小調,自己不知道罷了。一個二甲傳臚,又有一首蓋世畫技的男人唱出來的,自然而然就會想到是他臨時創作。

多年遊歷風塵,自詡見多識廣的馬湘蘭,本來早就做過萬男從中過,片草不沾身。除了王稚登以外,她不會對某個男人用真情,也就不會被傷害。可是此時,一想到眼前這個小了自己十歲的男人,前程似錦儀表堂堂,在東南又有好大名聲。如果想要女人,哪怕是良家婦女名門閨秀,亦有可能為其所吸引甘願自解羅衫。與她們相比,自己這個年紀的女人,又算得了什麼?

可就是為自己這麼個老女人,他竟然付出如此大的心血,現場做曲填詞,逗自己歡喜。即便是在自己極當紅的年頭,有這麼一位年輕英俊的五品大員如此殷勤,自己也自然就該解開羅帶,陪他共渡良宵。

她只覺得芳心亂跳,臉上發燒,耳畔嗡嗡亂響。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依舊是那個紅冠秦淮的馬湘蘭,而眼前男人的面向變得模糊,一會是范進,一會又變成了王稚登。

范進此時已經收了腔,朝馬湘蘭笑道:「四娘以為,這曲還入得了耳?」

「足……足夠了。」馬湘蘭的袖子飛速在臉上划過,心中感激著晦暗的燈光,足以遮掩住自己的表情。她強笑一聲道:「范老爺一介鬚眉,唱起女腔來卻是惟妙惟肖,我們院裡的姑娘那些真女子怕是也不及你。」

「那是自然,如果我穿上女子裝束,跟四娘學了舞蹈,將來還可以給你當個替手呢。」

「這話就不尊品了……」馬湘蘭搖晃著站起身道:「大老爺是朝廷命官,我們是操持賤業的女子,無非是為大老爺解悶的下賤奴婢罷了。大家是兩世之人,以往你是才子,我們是表子,大家結交一下倒沒什麼。今後你是老爺,就不好和我們再做朋友了,大家官民有別,還是應有個分界為好。今天是四娘糊塗,不該拉你上船的,走我送你下去!」

她邊說邊走,忽然一陣晃,人差點掉到水裡。范進身手敏捷一把扶住她,剛想訓斥,不想馬湘蘭已經趴在船邊哇哇大吐起來。

心內翻騰,酒意上浮,這酒出的辛苦,額頭上已經滿上汗水。范進在背後輕輕拍打著,為她緩解酒意,過了好一陣她才搖頭道:「百年道行一朝喪,這回破了功了。你有造化,能看到馬四娘出醜的男人,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伯谷。當初他去考功名,我為了他,陪學道喝酒,那是第一次喝醉,這是第二次。」

范進道:「雖然是夏天,但是船上風大,我們有話還是回艙里說。你喝多了,還是我送你吧。」

馬湘蘭自知,眼下孤男寡女,進船艙大為不妥。而且一個為自己做詞唱曲的男人,真和自己鑽了船艙,也不可能就這麼出來。原本以她的出身,真和男人有一夕纏綿也不算事,連王稚登都不會介意。

只是范進此時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經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不同於那些逢場作戲的恩客。此時總覺得真若是做了,在她心裡無法把這種關係看做是一場交易。心裡想著拒絕,可是酒意形成的魔鬼,卻又在腦海里反覆催促著她答應。就在這天人交戰的當口,范進已經扶著她向艙里走。

艙內漆黑一片,一個男人和女人走進去,多半是要發生點什麼。馬湘蘭心知,此時自己最該做的,是把這個男人趕走,或是跟他說清楚,不許他真的做什麼。可是……果真如此,那兩人的關係會止步於此,未來再難寸進。

於她而言,和范進理想的關係就是現在這樣,只做知己,不涉其他。可是在蘇州的挫折,再加上酒性的催動外加那段春歸夢,卻讓她失去了往日的理智,推出去的手變成了拉,兩人幾乎是滾進了船艙里。

范進一手摟著馬湘蘭防著她碰傷,另一隻手去摸火摺子,口內說道:「四娘這船艙里,不是有現成的衣服?這樣吧,一會啊我換上一身女兒衣衫,為你舞上這麼一段,這一跳包你歡喜,那煩心事便也就顧不上了。做人一定要記得開心,不能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至於官民之別,就更談不到了。在你面前,我就是我,不是什麼官,只是你的一個朋友。官不能穿女兒衣服跳舞給你看,朋友沒什麼不可以的……」

他的手此時已經摸出了火摺子,可不等打,馬湘蘭已經先一步把火摺子奪過來,向角落裡一扔。隨後將一小塊銀子塞到了范進手中。

范進納悶道:「你給我銀子做什麼?」

「你說你願意和我做朋友?願意為了讓我歡喜,女裝跳舞給我看?」

「是啊!那你也得先點燈啊,要不然你也看不見啊。」

「跳舞就不必了,你不是說,你扮女人很厲害麼,那就索性扮徹底一點,你扮女人,我扮男人……」

馬湘蘭吃吃笑道,「女人拿了男人的銀子,你說應該做什麼啊!我不要看范娘子跳舞,我只要范娘子陪我……」

話音剛落,馬湘蘭的身子就如蛇一般纏了過來,雙手抱住范進的臉親了過去。水波蕩漾,船身微微搖擺,陣陣細語呢喃從艙內飄出,為這方寂靜天地,增加無邊生機。

標題含義:細思往事心猶恨,生把鴛鴦兩下分。終朝如醉還如病,苦依薰籠坐到明,去時陌上花如錦,今日樓頭柳又青,可憐儂在深閨等,海棠開日我想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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