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謀事布局(2/2)
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抱著三十里許的消瘦男子,兩人都已是泣不成聲,淚如雨下。在內織染局裡,董小五的身份是囚犯,可每天做的,還是織工活計。由於他那一手妝花的手段確實高明,是以沒受太大為難,也未曾怎麼吃打。可是整個人的氣色很差,人渾渾噩噩沒什麼精氣神。
哭了好一陣,老婦人才拉著兒子到范進面前來磕頭謝恩人,范進搖頭道:「不必了。本官也只是略盡綿薄而已,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往事多已無證可查,很多事即便是本官也無能為力。董小五,你今後就好生照顧母親,不許再生其他事端,否則就對不起老人家一把年紀,為你上街攔轎這份慈母之心。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生計不易,本官這裡有十兩銀子,拿去暫且度日。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就來上元找我。」
「謝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董小五的嘴唇抽搐著,除了用力磕頭,就反覆陳述著這兩句話。老婦人也在旁用力磕頭,但是被范進阻止了。兩人被請下去,又由衙門裡備飯招待。
鄭嬋躡手躡腳地端著盤子進來,將托盤在范進面前放下道:「當家的你看,今天這鳳尾蝦做得,有沒有你七分火候?」
「客氣了,八分都是有的。來,坐下一起吃吧。」
鄭嬋看看范進,又看看四周,「六小姐……今天不會來吧?」
「六妹也不能總往我這裡跑,我也不會讓她總來。再說你怕她幹什麼,那麼個乖巧的丫頭,一陣風都能吹跑了,你至於怕她?」
鄭嬋心道,她人後的模樣你是沒看到,卻也是個兇悍的。但是嘴上不敢說,只道:「六小姐規矩大,她說過二堂不是女人來的地方,更不能和大老爺一起吃飯,被人看到會被罵的。」
范進拉著她的手,將其拽到身邊坐下,又夾了個蝦餵給她。「我這衙門輕易沒人來,就算有人來也有關清他們回話,自可躲避。我雖然做了官,也和過去沒兩樣。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其實我們晚上,也可以來二堂,大堂……我做大老爺,你扮個女賊怎麼樣?」
鄭嬋如何知道這些角色扮演的把戲,只一想想,就羞得滿面通紅,但還是點頭道:「只要當家的你喜歡,我怎麼樣都可以。我餵你吃啊。」
兩人親熱一陣,門外一聲咳嗽,卻是張鐵臂捧了些狀紙進來。范進也不避他,反倒是笑道:「你傷風了?沒事亂咳什麼,又不是不曾見過。做好你的差事,別的事少摻和,這些還是告高利放貸的狀紙?」
張鐵臂乾笑幾聲,道:「小的這是羨慕大老爺和鄭姨娘情分,沒別的意思。大老爺英明,這就是那些百姓告違律收債之人的狀紙。江寧這地方人倒是有意思,認識字的人多,喜歡告狀的也多,要是小人家鄉那裡,這種事一般都是動拳頭動刀子,沒誰耐煩講道理。」
「所以這裡才能繁華。身為地方官,一大任務就是要讓治下百姓遇事去找官府,碰到有人欺負自己不是拿刀子拼命,而是拿筆寫狀紙,這樣才算是教化。聖人說,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那是理想世界,眼下達不到。訴訟總比鬥毆好,打官司比打架好,所以我要的就是他們以後有什麼事都來打官司,最好是把我煩得頭疼,而不是遇到事就去動拳腳。強不能凌弱,大不能欺小,身強力壯者不能比身弱力薄者獲得更多好處。等到讓老百姓接受有資格動手打人的只有官府這個觀點,那便是我這官做出些模樣了。」
鄭嬋道:「老爺一定可以做得成,老爺本領最大,做什麼都成。」
「會說話,乖了。」
急匆匆逃避開狗糧攻擊的張鐵臂,對於范進所勾勒的藍圖,從心裡實際是不信的。倒不是說對范進的能力有懷疑,而是他跑過江湖,深知世道艱難。就以當下的放債來說,這些人雖然違反了大明律一本一利原則,可是所有放債的基本沒誰遵循這個原則,法不責眾,難以監管。
再者即使是嚴格管控,上元縣也就能控制自己的地盤,不能管到別人家去。放債的只需要躲到江寧縣,自己這就無可奈何。何況能做這生意的,多半都有背景。范進這樣干除了得罪一堆人以外,看不到任何好處,也收不到什麼實效。
總歸還是年輕啊,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碰過幾次釘子,就知道江湖險惡了。張鐵臂如是想著,但考慮到自己如果回到東廠,依舊是做無名小卒,還是跟范進比較有前途,所以不希望其完蛋,還是得找個機會提醒他,不能讓他一錯再錯下去。
如是想著,人回了班房,與一干捕快公人做例行公事的寒暄客氣,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閒談。過了時間不長,范志高從裡面出來,吩咐道:「太爺讓余捕頭張捕頭二位到二堂回話。」
余得水與張鐵臂兩人滿腹狐疑地走到二堂,鄭嬋已經離開了,范進臉上唇印自也擦得乾淨,一副正襟危坐的嚴肅模樣,高聲吩咐道:「本官這裡有一張傳票,到楊府將高利放貸,毆傷人命嫌犯兩名楊武,楊沖兩人傳來衙門問話,你們二位,誰走這一趟!」
「不知是哪個楊府?」
「楊寶財的楊府。」
余得水搶先一步道:「下役是江寧老人熟知輿情,張捕快新到,萬事不恰,此事還是下役來辦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