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范進新政(下)(2/2)
「這一點我早想過了,等過兩天小弟會在衙門門口張貼一份布告,記錄縣衙門每天的收入及開支明細。每一筆辦公開支及日常花消,都會登在上面,讓老百姓看清楚。事無不可對人言,這麼筆明帳放在那,誰還能說我什麼?至於和商人合作的內容,也與正項無關。正如冏伯所說,衙門放貸以田土為抵押,有的人沒有田地怎麼辦?總不能餓死。又或者不想以田土為抵押,反倒是有古董或是寶貝來抵押,這時候就由商賈出面,代為估值計價,完成借貸。衙門在裡面只擔任中人,保證商賈的貸款利息不高於二分,利不過本,也保證賴帳者不能賴帳不還。這就是一件兩便之事,皆大歡喜,誰如果有意見就放手來查,范某歡迎之至。」
范進這帳目公開的辦法,事實上在原本的時空里也有人幹過,也就是幾十年後的宛平知縣沈榜,率先在衙門外公布了衙門的日常開銷內容,後收錄入《宛署雜記》一書,成為明萬曆時期歷史研究的一項重要資料。范進屬於提前幾十年把這個搞出來,思路不算怎麼出奇,可是意義非同小可。
畢竟衙門裡有很多公務招待費用,是不怎麼適合見光的。他這麼一搞,就等於讓自己在公事上賺不到一文錢,甚至有些招待要自己倒貼錢進行。大家做官都是為了發財,像范進這種搞法,既不是海筆架那種讓大家陪自己一起吃苦,又擺出不想中飽的態度來,讓王士騏頗為讚賞。原本對他搞衙役食堂還有些懷疑的心態,此時已經全變成敬佩,不住點頭道:
「退思高風亮節,小弟佩服。若像你所說,衙門與商人合作放貸,倒也不是不能為之,只是這商賈選擇可要小心,不能所託非人。」
當然……范進心內暗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關心商賈的選擇,畢竟關係到我的錢袋子,哪能放個不放心的人進來。這幫人腦子是有的,但是見識終究是差了一些,以為把開支公開就沒了做手腳的餘地。自己放一個商人進來合作,除了互相監督,以及保障衙門裡的辦事人員不至於一家獨大外,另一個最大好處,就是自己的收入有保障。
通過商人的手,把銀子放到自己口袋裡,這一手本事范進同樣精熟。事實上他在羅山辦軍務期間,就是扮演這麼個角色,為凌雲翼經營私財。這回之所以要把楊家擺弄服帖,也是為了將來不出問題。
這個私心外人看不出來,而手段上也更隱蔽,王士騏這種大少爺又哪裡想的明白,因此在心裡已經把范進看成了海瑞第二。對於范進的人品認可,於放貸以及范進提出按收稅高低不同,制定衙門不同服務標準問題上,也就沒了話說。心裡暗自決定等回到家裡要對父親詳細說明,自己一家人或許該考慮支持下范進的這些主張,於江寧乃至應天而言,或許都是件寶貴經驗。
大事談完,接下來就是閒聊。王士騏主動問起,接下來衙門還有什麼困難,是否有什麼府衙可以幫忙之處,只要有自己盡力擔待。又向范進表示今後再有向府衙求辦的事,可以直接來找自己。固然府縣不能見面,但自己和知縣見面是沒問題的。或者讓手下僕人去找自己的書童,誰敢再要門包或是回扣,自己就可以出面干預。
范進笑道:「做門子的就這麼點進項,要是把這項砍了,囧伯家裡的廚子轎夫,怕是都要在背後罵我了。好在一點門包錢倒不是出不起,我輕易不會驚動老兄。至於說困難,倒是真有,接下來想必有人告我,還望仁兄替我在大京兆面前多多美言,讓他老人家一定要支持我才好。乃至於秀才們擺破靴陣也好,縉紳到上憲衙門越衙上告也好,只怕都是少不了了的事,只求到時候府里能撐住腰,別因為一有人鬧事,就來叫停。」
「何事如此嚴重,居然要鬧到這般天田地?」
「重定帳冊!」范進對他沒有必要隱瞞,衙門做事不是兩軍打仗,藏頭露尾毫無意義何況也根本藏不住。他坦言道:「江陵相公實行一條鞭法,除去雜稅折銀外,另一個大事,就是要改變過去的派役方法,改按戶派役為按田派役。這就需要重新訂立魚鱗冊頁,把舊有的魚鱗冊重新修訂,這是個機會啊。衙門裡的書辦吏員,依靠手上那本父傳子,祖傳孫的戶冊,可以要挾官員分庭抗禮。這回重新編制,他們的法寶就沒了用處。這一來,整個上元就要都動起來,七區十八鄉一百五十個里,哪個也跑不了。不知道要動多少人的錢袋子,他們鬧事,也是早在預料之中。」
王士騏皺眉道:「這倒確實是個麻煩。這些魚鱗冊頁誰都知道不好用,可是想要重新弄工作量太大,更別說人手問題。用胥吏等於沒換,用其他人,又無人可用。總不能我們這些讀書人,親自下田吧?」
「是啊,那是官府體統,不能丟了。小弟也沒準備親自下田裡去弄髒了這雙官靴。但是十八鄉總歸是要都走一走看一看,該去坐鎮的時候要坐鎮,該挨罵的時候要挨罵,甚至挨磚頭。總之這派役的規矩是得改改了。人們都說百姓逃役,卻不提每個役下來,動不動就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不逃才怪。有了里甲櫃銀,按著他們交稅多少結合田畝編制冊頁,把有錢有田的放在前面,作為主要承擔服役之人,但只要他們出錢,不用他們出人。在冊頁最尾的,都是無錢無田窮困潦倒之人,雖不派他們役,卻不許他們離開住處,到時候等著拿銀子替有錢人服役,這樣一來,便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最好結果。」
王士騏道:「那新編的帳冊可有名字?」
「小弟想了個名字,叫虎頭鼠尾冊,用來取代魚鱗冊。而服役法就叫做銀首力尾役,公平合理,各取所需。」
王士騏點點頭,「范兄既已有了全盤打算,小弟就不多言。家父原本是擔心范兄熟習文章,疏於庶務,如今看來,是我們多慮了。上元有退思這樣的縣令,我想到了明年,一定能變個模樣!小弟到時候帶上家中的好酒,來給范兄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