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佳話(2/2)
沙氏這時不知如何開口,再者她這個人性子柔弱,素來不知道該怎麼和人爭。見問到她頭上,只連連搖頭道:「我……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兒子。只要讓我們離開這……」
「離開……」花正英看看范進,「范老先生,嫂子說的離開是?」
「我想,沙姨娘的意思是,去城裡住。」范進接過話來,「貴府在縣城也有些房產,單以一處為沙姨娘居住並不為難。若是她名下財產不值此數,范某出錢購下就是。繼蔭,你娘是這個意思麼?」
花繼蔭點頭道:「不錯,娘就是此意。」
花正英道:「哦,原來如此麼?那便好辦的很,我花家在城裡有三處宅院,都還算過得去,一會就讓繼蔭他們挑一處來住。至於財產,這不用算那麼清楚,只說是大嫂為我長兄誕下一男,這麼大的功勞,就足以當一處房產。我們且算算,這浮財和田產。」
繼蔭咳嗽一聲,「八叔,小侄可以開口麼?」
老叔公道:「你是監生頭上有功名,如何不能說話?你有什麼想說的只管開口。」
繼蔭向族老道了謝,「小孫兒今後是要到江寧國子監讀書的,不會住在家裡。娘又住在縣城,土地上的事管不來。再者,這家中田產是大娘帶著各位叔伯兄長一點點開墾而來,每一畝田地都飽含大娘心血,孫兒不忍心占為己有。是以田地,孫兒一畝都不要。」
花正英一愣,隨即看向范進,范進道:「這是貴府分家產,自然是以貴府中人意思為準,我們不多事。」
他又看向沙氏,沙氏道:「我聽蔭兒的,我兒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我替人縫補漿洗,也能養活孩子。」
李蔡道:「好!好一個大仁大義的少年郎!本官前者考察文章,就知此子他日必成大器,今日見繼蔭可以重義輕產,更確信他前途無量!莊戶人家以田為本,本官在衙門裡,見了不知多少因為田地而兄弟反目叔侄相仇的案子,繼蔭啊,莫看田地每年產出有限,卻是無盡之財。你與你兄長可以平分田畝,你當真一畝不要?」
繼蔭點頭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學生不忍因區區田產損害手足之義,這些田學生不要。」
「好!花家今日分家產,倒是分出了一段佳話,由此可見,必是沙姨娘教子有方,花翁蔭庇,才有這等好兒郎。本縣回去便為沙姨娘申請一座貞節牌坊,每月由官府出糧供養,不至於讓你們母子有饑寒之餒。」
范進道:「既然繼蔭決定了,那田產就不提了。」
花正英連忙道:「自然,浮財是要分的。我們花家不能做欺負良善之事,不會因為誰本分就讓誰吃虧。家中的浮財、糧食,該有繼蔭的絕對不會少。」
這時花正節站起來道:「族長,三位叔公。賢侄小小年紀,便知禮讓,我這麼大歲數,不能活的還不如個孩子。既然大嫂在城裡過活,來鄉下收租不便,我那一房在城裡的店面鋪子,全都給了大嫂。」
沙氏一愣,連忙道:「使不得……這怎麼使得,我不能拿五老爺的財產。」
「大嫂,你這就把話說遠了,咱們一家人麼,何分彼此?說到底,還不都是花家產業。再說您也不能看小弟餓死不是?以後這些店面還是小弟經營,所得盈餘盡歸大嫂支配,分給小弟多少就是多少,以大嫂和繼蔭賢侄的為人,自不會讓小弟吃虧。」
李蔡點頭贊道:「說的好!花家不愧是詩禮之家,兄友弟恭,今日這家產分的好。一個拒田不受,一個主動贈產,若是我句容每一家都如貴府一般,便再無訴訟之擾,無財物之爭,那才是人間好世界。今日之事,本官必將據實上奏,為花家揄揚。」
他看向范進,後者也道:「不錯,花家今日這家產分割,非但沒有打散親情,反倒盡顯手足骨肉之情,花翁並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必然欣慰。范某也當大加揄揚,好讓百姓得知句容花家這段佳話。」
郭從善等人臉上都露出笑容,文員外更是對花正節道:「節翁,若是我沒記錯,你有個孫兒今年十二了吧?小女今年九歲,改日咱們請人合個八字如何?有你這等仁厚之人做親家,小女自不會吃虧。」
李蔡主持著,開始為分家產寫字據,把財產分割做成定案。除了浮財和店面,又從花家分了幾個丫鬟去伺候沙氏。繼蔭接下來則要進入江寧國子監讀書,也會離開這裡,又特意多給了他一份銀兩作為讀書錢。
這一番操作下來,總算逆轉了之前的劣勢,花家重又獲得了士紳的認可官府的揄揚,有了這兩段讓產佳話,名聲想必有能成功洗白。從結果上看,似乎是一件皆大歡喜的結局,值得慶賀。但是花繼胤看著眾人那溢於言表的笑意,再看看母親那渾濁的目光,和驟然衰老的容顏,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胸口像堵了什麼東西,鬱結難消。他認為老天一定是搞錯了什麼,事態本不該如此發展,但是應該怎麼樣,他又說不清楚。
花正英已經開始與范進攀談著,邀請他留下來用飯,探討文章。花正節則與郭從善開始談起,接下來生意上的合作。就在這當口,一名花家族人忽然滿面惶恐地跑進來道:「外面……外面來了太監,說是要傳旨,請范老爺準備香案,迎接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