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愛這夜色茫茫(2/2)
話音未落,卻見范進彎下腰,把長裙下擺提起來握在手裡,馬湘蘭沒好氣的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道:「要死啊你!敢掀老娘裙子,信不信我告訴五兒啊。」
「這麼黑的天,什麼都看不見,總好過踩下來吧。四娘你不是那么小氣的人,大不了你也可以掀我的……不說笑了,你船上有酒沒有?一起喝一杯?」
「算你聰明,我在蘇州採辦了批紹酒,預備著在幽蘭館招待客人的。船上帶了點,足夠喝了。」
時下鄉間的路就是那麼回事,崎嶇不平,馬湘蘭來時是白天,又有人陪著不覺得怎樣,回來時一片漆黑,就發覺出不方便。舞鞋走在這種路上一拐一拐,不敢大步走生怕傷了腳,只好由范進攙著前行。放眼望去,四下里樹木掩映,木石混雜,路旁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稻田,在月色下隨著微風俯仰,就如同形狀詭異的怪獸揮舞著手臂張牙舞爪誇耀威能。
饒是馬湘蘭素日膽大,此時也忍不住心裡發毛,自己方才那舞可是熱情如火,若是有鄉下討不到媳婦的光棍被挑起了火頭,在這裡打埋伏,那便吃了大虧。有這麼個男人陪著,倒是安心不少。
明明是個書生,可是范進的手臂卻異常有力,讓馬湘蘭覺得心裡分外踏實。作為曾經的花魁,生張熟魏,不管是欣賞或是不欣賞的客人,總歸是要逢迎。在月夜把臂同游,泛舟湖上的事,也做了不止一次。包括與王稚登一起花前月下的浪漫時光里,也經常有這種把臂同游,可是不管哪次都不如這次來得讓她放心。身邊男子讓她覺得是那般放心可靠,如同一座巍峨山峰,靠在他身邊,便不會害怕。
或許是因為其功名,又或是因為其大好前途,再不就是簡在帝心對女人的吸引力?馬湘蘭自己也說不出來,具體原因是什麼。王稚登雖然是名士,可是自身舉業蹉跎,生計艱難,只能靠賣些假古董維持。
不管從相貌還是從前途上,對女子的吸引力都不如身邊這個年輕英俊的書生來得大。歡場女子尋個歸宿的話,無疑還是范進更合適些。
從蘇州一路過來不回江寧反倒是主動到花家來獻舞,這個行為本身就很說明問題。要說馬湘蘭對范進只當個朋友看,這話她自己第一個不信。
可是若說真想做什麼,也談不到。畢竟王稚登是她十幾年來的感情寄託,她不會因為范進出色就移情別戀。江南那麼多才子文士,比王稚登相貌才情為強者有的是,她依舊不曾動搖心志,就足以證明兩人的感情,不會真的因為范進出現就變化。
但是她也不否認,范進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她本就是個仰慕才子的性子,否則也不會戀上沒什麼錢財的王稚登。范進的文才,丹青還有他對於蘭花的了解,都吸引著馬湘蘭,乃至與范進相處時,馬湘蘭也願意放下一些往日的矜持,而隨便一些。這種關係,或可看做知己或者更近一層的關係。
月明星稀,男子攙扶著女子踏月而行,說來浪漫,其實具體到當事人身上,未必就美好到哪去。尤其是總要防範摔倒或是傷到腳的時候,這種浪漫也要打幾個折扣。即使是范進在這種環境下,也得小心翼翼,幾次突然停頓,少不了就有身體上的接觸。
感受著男人的手幾次在要緊部位掃過,馬湘蘭忽然咬咬牙,停住腳步道:「這樣走到船上天就亮了,什麼酒也別喝了。大老爺肯不肯紆尊降貴,背小女子一程?」
「願意效勞。」
馬湘蘭昔日往來官員里,也有不少大僚,一個從五品不算什麼大不了。可是一個朝廷命官,肯蹲下來,讓自己爬到他背上,那交情就很不一樣。再考慮到自己過了氣,馬湘蘭心裡就更有些複雜,來到范進背上時,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范進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我在替五兒開心。另外抱怨一句賊老天。」
「好端端的,抱怨老天做甚。」
「女兒家的心事,男人打聽那麼多幹什麼,快些走,到了地頭請你好酒喝。」
男子邁開步子按著馬湘蘭指點,向著停船處走去,趴在范進背上,從側面端詳著他的臉,馬湘蘭心內暗道:我在抱怨老天把我早生了十幾年,若是不曾遇到王郎,若是我現在是五兒那歲數,你又能跑到哪裡去?這話卻只能爛在心裡,對誰也不能說的。
來到停船處時,發現負責看守船隻的水手,都沒了影子。馬湘蘭將船頭的燈籠摘下來四下照著,很快便發現端倪,吐了口唾沫罵道:「幾個夯貨,不好好幹活,跑到野雞船上去討野火了。要是弄丟了老娘的酒,看我不向張公公那裡告他們一狀才怪。」
范進心知,是今天花家大解禁,花正節行事孟浪,不三不四的女人來得多了,就連平素不敢往花家附近來的流鶯也敢來這裡找生意。花家人都在看表演,這些水手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恩客。
他笑道:「算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他們不走,我也要趕他們走。守著那等俗物,如何喝的下酒?」
馬湘蘭這時已經鑽進船里,不多時丟了個小酒罈出來,自己也抱了個小酒罈並兩個小瓷碗出來,坐到范進身邊。可不等他們說話,順著風聲,就有男人女人的說笑聲飄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我船上有好酒,你陪我喝幾杯,等喝過之後,看我怎麼擺布你這小蹄子。我那船上還有幾身上好衣裳,你伺候好了我,我就送你一身。」
「好啊好啊,這位大哥說話可一定要算數啊,奴家保證把你伺候得像神仙一樣,那衣裳可不能說了不算。」
馬湘蘭一皺眉,問范進道:「你會不會搖船?」
「廣東人啊,哪裡可能不會搖船?」
「那就好,我解了纜,咱們躲起來,不讓這對狗男女找到,先嚇這個夯貨一身臭汗再說。不但脫崗,還敢拿我的衣服送野雞,不收拾他一頓,我就不姓馬!」
「好啊,一切聽你吩咐。」
馬湘蘭手腳靈便地解開纜繩,范進輕輕搖動著船隻,在月色中將船移向水草深處,連燈籠也都熄滅了。等到將船停住時,四周便已是一片寂靜。月光灑在船上,也灑在兩人身上,沐浴在月光中的兩人彼此對視,同時舉起酒碗,都覺得今晚的月色分外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