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室如牢(2/2)
「這麼說,這裡不是都像她一樣的老妖婆?」
「哪能呢。我跟你說過啊,我第一次見到卿卿的時候,她和她兄長穿著女裝游長沙,一起同游的都是東南才子,哪裡會像這裡那麼無趣。江寧城內,十里秦淮,說不盡的封流模樣。那裡的人不但不像她這麼閉塞,反倒是玩的格外歡,男人女人大街上把臂同游也不當回事,你這樣的當心被人說是土豹子。」
「那還等什麼?當家的我們走,去江寧玩玩。我倒要讓他們看看,誰才是土豹子。」
雖然聽到范進提起張舜卿鄭嬋有些吃味,但是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做不成正房,這個大婦是必然的事,再說只要能離開這院子,其他什麼事她都好商量。范進笑著在她鼻子上一刮,
「你倒是個急性子。哪那麼容易啊,還要給花老辦水陸道場,我這個時候就走,仿佛是花家慢待了我一樣,反倒是有不少人情往來要應酬太麻煩。我們明天早上告辭就好了,我在這陪你,不會讓你悶的。這裡的天氣真是悶熱,看我這一身汗,一會我弄桶水來,我們一起洗個澡,我幫你擦擦,你幫我擦擦……」
鄭嬋膽子再大,對於這種提議平時也是拒絕的。畢竟與這個時代的道德標準偏差太遠,即便是清樓女子也不是個個都肯,更何況良家出身。但想著這座院落里壓抑沉悶的氣氛,每個人那絕對符合規則的行為,她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種要打破它,要和它作對的衝動,點頭道:
「恩……妾身給當家的擦,當家的也幫我擦……我們這是不是叫做……鴛鴦戲水?」
內宅里。
賈氏的臉色陰沉得如同鐵塊,「光天化日,在臥室里共浴……這樣的人若說和沙氏那賤人什麼都沒做過,老身第一個不信!怪不得他為那小畜生做保,說不定,早就和沙氏什麼沒廉恥的事都做過了,自然為她出頭。」
花繼胤道:「趁著胡中丞沒走,我們不如去告他一狀,孩兒素知胡中丞與翁司寇交情最好,一直想為翁司寇報仇。這次是個大好機會,正好……」
「沒有用的。范進在東南是萬家生佛,為這種事告他,胡中丞不會理會的。再說他與魏國公府頗有交情,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現在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這點事碰不倒他。要怪就怪朝中是張居正一手遮天,據說江陵相國自己便是好色之徒,沒了正妻便要妙齡胡姬侍奉。哼!上樑不正下樑歪,有這樣的首輔在,下面又怎麼會有正人君子?朝廷里並不拿這種沒廉恥的事做大事看,參也是不疼不癢,反倒是讓他記恨上咱們。繼胤你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功名,等到三年服滿就可以下闈,只要有了前程,娘這些年的苦就沒有白吃。范進……回頭請他走路就是,這種小人不必要得罪,也不能得罪。你見了他還要客氣三分,恭敬禮讓,切不可有絲毫冒犯。」
「為何?這與娘親平日的教導大不相同……」
「糊塗。娘平日教你的是自己做人的道理,與外人無涉。讀書不能讀死,一定要學會變通。娘讓你做個正人君子,不近女色,都是為了你好,不是讓你也按這個標準去管外人,他的死活與你我有什麼關係?娘讓你結交范進,同樣也是為了你好。少年君臣,未來說不定便是幾十年君臣相得的佳話,即使不為宰輔,亦可能是部堂重臣。這等小人若是得罪了,時刻想著害你,以我兒的忠厚性子,早晚必遭他毒手。與其這樣,還不如與他做個朋友,只要你不跟著他學壞,讓他照應著你的前程,又有何不妥呢?」
「孩兒謹遵母命。」
賈氏又道:「娘讓你做的事,抓緊去做,別耽擱。」
「這……老爺還在喪期里,做這事似乎……」
「一個賤人,跟你爹死活有什麼關係?娘辛苦操持才賺下這份家業,她帶著那孽種一回來,就要從你名下分走一部分田產。那些田地房屋都是娘一鋤一鋤辛苦開墾出來的,家中最困難的時候,娘這個婦道也要下田勞作,累得半死不活,才有咱們今日的家業。她先是溝引你爹,又要拿走我們的財產,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事?且先處置了賤人,剩這個小的,將來慢慢對付,總歸是娘給我兒賺的家業,絕不能便宜了外來野種!」
老婦人的相貌本來就很嚴肅,這一刻竟是如同魔鬼般猙獰。花繼胤連忙道:「娘親息怒,兒這就去辦。」
范進與鄭嬋鴛鴦戲水的事,顯然在花家引起了不小影響,次日家中下人看鄭嬋時,眼神明顯怪怪的,那目光里分明充滿著鄙夷與歧視的味道。仿佛她與范進做的事,是傷風敗俗,惡貫滿盈。
賈氏雖然沒說什麼,但是范進提出辭行時,卻也不再挽留,只是吩咐下人挑了個扁擔跟著范進。在前後籮筐里,前面放著上好寧綢,後面放著則是花家的幾卷藏書。等到一行人到了祠堂那邊,見繼蔭果然在裡面跟著一群孩子讀書,原本開朗的模樣重又變得像京師里那樣穩重且缺少活力。
范進將他叫出來囑咐了幾句,花繼蔭回答的很得體,但也看不出多少親近,只是在分手時,才忽然拉了拉范進衣角,可是不等說什麼,卻又主動鬆開。
賈氏帶著族人將范進送出村口又走了好遠才分開,回頭望了望村莊那一座座牌坊,鄭嬋吐吐舌頭,「總算是出來了,這回可好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再也不用看人眼色。當家的,你今天還幫我洗身好不好?」
「好啊,全都聽你的。你們三個,也不用往這邊看,一人拿幾兩銀子,找清樓去玩別來妨礙我。」
一行幾人哈哈大笑,包括范進都覺得,離這座宅子越遠,身上就越輕快,就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南方濕熱的天氣也不那麼難受,仿佛一切都變好了。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念頭:這宅子最好再也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