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傾頹(2/2)
洪承恩身體健康,平日步伐很是矯健,可自從出了縣衙,他就覺得自己的頭在發昏,不但思緒不似平日敏捷,就連腳步也變的很是沉重。大腦並不能有效地控制身體,腳步變得既緩慢又笨拙,出門檻時險些絆了個跟頭。
洪大貴急忙尋了個手杖給爺爺,自己與洪大安左右攙扶著,費力地向范進住處走去。廣州的天氣既熱且潮,頭上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用手帕擦也擦不過來。
洪承恩只覺得胸口在翻騰,早晨吃下去的食物,在胃裡翻滾著想要吐出來。頭顱仿佛變的既大又重,腦海里一片混沌,只想閉上眼睛在哪裡躺一會才好。左手隱約有些發麻,連帶著左腿都不如往日靈便。
大概是中暑了,這天氣太熱,又受了打擊,中暑也是情理中事。自己現在還不能休息,洪家的族人還需要自己這個族長為他們遮風擋雨,自己必須挺住……洪承恩顫抖著從身上摸了幾粒常備的避暑藥吃下去,勉強支撐著來到范進家門口,用力敲響了院門。
比起洪家人的狼狽,范進顯得悠閒很多,正在院裡喝著茶水,看著滿頭大汗的胡大姐兒一筆一畫的練著寫字。看到洪承恩進來,他亦未動身,只做了個手勢,示意洪承恩坐下。
「進仔……我與你阿爹,也是老想識。那是個很厚道的莊稼人,村子裡誰有了難處,他都願意幫忙。在金沙鄉十八村里,亦是有名的忠厚人物。老朽與他,算是平輩,不過年紀比他大些,一直拿他當個晚輩看,於你更是看的與大安一樣。我們金沙鄉是窮地方,不比那些富裕村子。一方水土養不活一方人,自己想吃飽,別人就得餓肚子。我是姓洪的,當然要為姓洪的考慮,為了讓洪家人吃飽飯不受欺負,做過一些錯事,不敢奢望你原諒,只是希望你明白,誰在我這個位置上,都會做一樣的事。因為我們窮,我們沒有太多的路可以走,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與天爭與人爭,一團和氣是活不下去的。」
「光是鄉里爭出勝負沒有用,到了縣裡我們整個鄉也被人欺負。所以我希望金沙鄉出幾個讀書人,這樣我們整個鄉才有路走。你和大安念書都很好,又是同鄉。我希望你們可以一起去考試,一起中舉人、進士。給鄉里修幾座牌坊,讓縣太爺見到我們金沙人也要想著,這裡是有進士有舉人的,不會把什麼役啊差啊,派到我們頭上。不過現在看……這事做不成了。」
「洪老,話不要說的太死,番禺一樣出人才。只要自己肚子裡有學問,在哪裡考,又有什麼區別呢?」
洪承恩感覺嘴裡有些干,想要喝水,卻發現范進沒有給他茶喝的意思,就只好咽了口唾沫。拿起手帕,在頭上擦著汗水,又看看四周。胡大姐兒已經知趣的回了房裡,院子裡除了兩個洪家三代孫,就只有范進。
見沒有外人,他才道:「南海縣尊是進仔的恩師,你自己又在巡撫幕下聽用,若是你肯開金口,這關我們一定可以過的去。大家都喝一條河的水,現在是該彼此照應的時候,非要看著洪家死,范家也未必多開心。」
范進不緊不慢地打開摺扇搖動,「洪老,您這話我聽不懂啊。晚輩該怎麼開口,向誰開口,又該說什麼?要不,您教教我?其實你們洪家的交情不是很廣麼,縣學也好,衙門也好,到處都有自己的關係,現在去找找人,看看有沒有人肯幫你們。說不定找到條路子,事情就做成了也未可知。」
「我知道,人欠下的債是要還的。他們當初做的太過分,對你趕盡殺絕,現在想要你放我們一馬,確實不容易辦到。金口……很貴,但是我會盡力而為。」
洪承恩又咽了兩口唾沫,用盡力氣道:「如果洪家的田歸了番禺,對范家也沒什麼好處,不如這樣,我們把田寄到范家名下,這樣總算是肥水不落外人田。當然,這部分租子,還是我們來出。你們只要田,不交租。還有洪家在縣城裡,有兩個雜貨店和一個賣吃食的攤子,這三家店面有限,不算什麼了不得的生意,我會交給你們范家的人來經營,連裡面的貨,也歸你們范家支配。」
范進未置可否,只冷冷道:「洪老先別說這些,你們這次打點官司,肯定要花不少錢。就算洪家家大業大,現銀也未必方便。如果你們有糧食的話,我可以幫你們聯繫個買主。我現在幫中丞辦軍糧,正是需要糧食的時候,看在你一把年紀份上,如果糧食過的去,價錢不會讓你吃虧。」
原來還要糧食……洪承恩覺得自己的頭更難受了,他的精力幾以支持不住這樣的談判,甚至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暈倒。這次的中暑,似乎比以往哪次都嚴重,一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讓他直欲作嘔。
不能倒……不能在范家人面前倒下,一倒,就再也站不起了。他如是警告著自己,拼命在腿上一擰,隨後道:
「多謝好意,我會預備百十石糧食運來城裡,交給進仔你處置。至於賣糧食的銀子,就算是我們賠禮,還有我會讓波仔送三十兩銀子來,算是我們對范家的補償。波仔、大安,他們兩個不會下場。我們洪家不會用秀才身份,讓新糧長為難。至於衙門裡面,你想保誰當衙役只管說,我會讓家裡的子弟回稟大老爺。就請你看在咱們同飲一條河的水,范洪兩姓彼此通婚,族內多有親眷的份上,高抬貴手,留條活路。」
范進臉上終於見了笑容,「洪老,這話就說遠了。晚輩只是個白丁,連功名都不曾有,又有什麼辦法可想了?只能說幫著說幾句好話,至於能不能成功,我不敢做保,只能說盡力而為。」
洪承恩掙扎著站起來,不料左腿一軟,人竟是跪在了范進面前。洪大貴洪大安剛想來扶,卻被他推開。
「不用扶,這樣就很好。進仔,我知道我們兩家過去有很多過節,但是我活了這把年紀,看在我給你跪的面上,希望你把這些過節都忘了。金沙鄉五姓十八村,今後可以好好的相處,大家不要再搞窩裡鬥。你有本事,應該把目光放在外面,為整個鄉里多拿些好處回來。只要咱們鄉富裕,就不會再為了一口飯大家打來打去。十八村聯成一線,於你我都有好處。」
「洪老,你這樣就讓我為難了,有話說話,搞這些幹什麼。趕快著扶人起來吧。信我會寫,至於結果……不敢保證。」
這個承諾,已經足以安心,洪家兩個孫子連忙著扶起洪承恩向外走去。剛剛走出范進的家門,身後的木門就在一聲悶響中牢牢關閉。
這大概就沒事了吧?洪承恩如是想著,一個沉重的包袱終於可以放下,讓他整個人都覺得輕鬆了許多,周身的力氣,也在這一時刻消失乾淨。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眼神變得渙散沒有聚焦,猛地呼出了一口氣,說了一句不知頭腦的話,「小七嫂?你怎麼來了?」隨即人便如同爛泥般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