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分功(2/2)
「學生是想,既然按察司分一份,不妨再送份順水人情給其他衙門。如今天子沖齡即位,外倚賢相,內則靠馮保。中官得勢,已不可逆。既然如此,何不把案子寫大一些,讓市舶司也分一份功勞。他們得了功勞心裡歡喜,從市舶提銀子也方便。不管是酬功還是撫恤,都離不開銀兩,這尊財神不妨拉攏一二。」
凌雲翼點頭微笑,「不錯,果然是不錯,你這想法很好,且說說看,若是你擬塘報,又該如何寫法?」
范進道:「若是學生寫,生擒者有人可查,自是寫實數,至於斬殺者則可少寫一些。」
「少寫?」
「正是。廣州是省城,若是出了幾百賊盜,固然太守難辭其咎,於中丞面上亦無光彩。以學生之見,不如把斬首放在洪家寨,再輔以戰場遺屍,起碼要報幾百人。至於首級麼……戰場混亂,踩踏損壞,兼天氣濕熱,盡皆腐爛。」
「好了。」凌雲翼用手虛點了幾下范進,「你這膽子實在太大了,在老夫面前,就敢大談如何虛報戰功,確實該罰!」
「學生有罪,學生惶恐。」
「念你殺賊有功,且將功抵罪,罰你今晚獨眠,這竹夫人便不給了。」凌雲翼又是一陣大笑,朝凌升使個眼色道:「扶范進到客房休息,等明天再去跟田時見說一聲,他所求之事,范進已經替他謀劃的差不多了。投桃報李,讓他也想想,該預備些什麼消暑之物,款待范進。」
消暑之物……自然是充場儒士的身份了,范進心內如是想著。雖然蔡衡是廣東學政,可是他的本官還是按察副使,也就是田應龍的直屬下級。這個頂頭上司的帳,他總是要買的,只要田應龍能說句話,蔡衡怎麼也要給予關照。這種關照在大收試上其實並不明顯,真正到了鄉試時,才是關鍵。
至於市舶司本身就有天子耳目之職,不必多說,自然知道這一案的來龍去脈。至於是否有心肝,就全看自覺,外人無從干預。
就在他即將步出房門時,身後又傳來凌雲翼的聲音:「養傷的時候,不必操心公事,但是學問不要放下。你的名字最近怕是要在京里出現幾次,到了會試之時,若是拿不出點本事,老夫的臉就要被你丟盡了。好生進學,給老夫爭份面子回來!」
夜色籠罩下的珠江天字碼頭,漆黑如同墨染。這種時候船既不能進港,也不能裝卸,只有少量做亡命營生的角色,敢在這種時候開船出發。在碼頭邊沿,一處極不起眼的角落,幾盞燈籠搖曳著如同鬼火。
洪家三代希望,本科廣州府試案首洪大安挎著行囊滿面淚痕的站在船板上,看著案上送行的家人,胸中似有萬語,口內卻無半言。
碼頭那一仗鬧的動靜很大,想瞞人肯定瞞不住,何況洪家特意打聽著這一帶的消息,更是在第一時間得知這一噩耗。洪承恩不能視事,目前的事就只能洪海洪波兩兄弟做主。洪海終究是老公事,事情一出便已知必然不幸,官府怕是早有察覺,這次洪家在劫難逃。
多年在公門應職的他,自也有自己的關係,這關係里也包括錦衣衛。負責監視洪家的錦衣,在得到一筆數字可觀的巨款後終於答應洪家可以走一個人,也算是給洪家留下一點香火。商議再三,最終決定送走的還是最有希望成功的洪大安。
這條船是常年做走私生意的,與洪海有些交情,可以保證把人送出廣東,下一步去哪,就只能再做計較。分手即可能是永別,在這種時刻,確定可以得生的洪大安哭的滿面是淚,幾個多半要死的洪家男人臉上反倒表情堅毅,沒有絲毫哀容。
平素頑劣與洪大安關係平平的洪大貴走上前,拍拍這個兄弟的肩膀,在今天之前,兩人之間雖是兄弟卻從未有過如此親厚,直到此時,洪大安才發覺這個手足並不像平時那麼討厭。只見洪大貴臉上,帶著一絲勉強出來的笑容,用力捶打著這個族中驕傲的肩膀:
「哭什麼,一個男人哭鼻子,不怕人笑話?咱們洪家的仔,只可以流血,不可以流眼淚,哭會別人看不起的!不就是死麼,有什麼關係,只要你活著,將來把范家人殺光給我們報仇就可以了。你那個賊老婆很兇,你去投奔她,在她身上用點工夫,先給洪家生十個八個仔出來開枝散葉,再讓她帶著兵,血洗范家莊,我在下面也會開心。咱們洪家,只有你讀書最厲害,但是做人做事就不夠強,過去有我有爺爺可以給你出頭,今後就要靠你自己,記得不管到什麼時候也別忘了自己姓洪,別忘了自己活著就是為了報仇!」
洪大安看向洪波,「我……我還是留下,讓叔父走。」
「我?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個秀才,走了又有什麼用?我註定報不了仇的,只好留下送死。人們都說我們讀書人怕死沒用,這次就要他們看看,讀書人一樣可以有骨氣,不怕死。出門在外,好自為之,一定要記得報仇!」
艄公催促著洪大安出發,洪海也道:「不要婆婆媽媽了,左右也是個死,沒什麼大不了的。安仔你快走,叔這裡還有瓶十年的紹酒沒有捨得開封,正好今晚喝他一夜,明天等著人們來抓。記住,一定要報仇啊!」
船離開岸,分開水波消失在夜色之中,船艙里的洪大安一言不發,親人的臉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里閃現,然後又凝結成報仇二字,遲遲不去。不知劃出多久,艄公才問道:「洪公子你是準備去哪裡?南澳?」
洪大安沉默了好一陣,才沙啞著嗓子答道:「不,你把我送出廣東就可以了,我要搭其他的船,去京城。」
「京城?我們廣佬到了京城,人地兩生,會被人欺負的,你一個讀書仔就算想報仇,也是請人幫忙。這在廣東才有用,到了京城你就算找到人,怕也是沒辦法到廣東來幫你。」
「不,我到京城是準備鑄一口劍,一口殺仇人的劍,只有京城這個熔爐,才能把這口劍鑄成。等到它出爐之日,我要用范家所有人的命,為它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