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海王請賢(2/2)
范通似乎對這個首領很畏懼,聽了命令,就來到梁盼弟身後,拿匕首挑開她的繩子。梁盼弟先坐起身來,輕輕揉著自己的胳膊和腳踝,警惕地看著這個男子。
男子朝梁盼弟一笑,「三姐,我是林鳳,兄弟們叫我做林獠,其實你看,我哪裡有獠牙?四妹是我的娘子,大家自己人,剛才是個玩笑,不要在意。」
「林鳳?我知道,海上豪傑稱船主為獠,你便是那位海龍王林鳳林大爺了?四妹現在在你手上?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厲害,我們老百姓撞不過你海龍王。可是我要警告你,現在不是在海上,而是在廣州,就算你真是東海龍王,在這裡也要歸城隍土地管。我姐夫是府衙的捕快,我們和錦衣衛合夥做生意,如果我們失蹤的時間太長,錦衣衛不會如果事情鬧僵,大家都沒好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很好?我不會壞你的事,你也不要來亂我們的生活,好瓷器何必碰爛磚頭。如果是我的事,那就讓進仔離開,有什麼話我同你談。」
男子微微一笑,「三姐,大家是骨肉至親,你不用想太多,雖然請你來的手段有些粗魯,但是我們真的沒什麼惡意。進仔……這就是最近很有名的范進范公子是吧?折銀法好象就是你想出來的主意,正因為有了范公子,殷正茂的錢糧就有了保障。三姐和你很本事,有你們在,肇慶的官兵就不用餓肚皮。可是官兵吃飽了肚子,就更有力氣殺人,而他們要殺的就是我,所以說,咱們也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二位……已經過界了。」
范通瞪了梁盼弟一眼,「賤人,林獠是我們的頭領,也是四妹夫!四妹比你可有情有義得多了,當年我的船翻了,是妹夫救了我。這幾年我跟在妹夫身邊做事,看著四妹為妹夫出謀劃策,遮風擋雨。你做對不起我的事,在家偷漢子!還幫著官府的忙,來對付我們,如果不是看在四妹面上,我現在就宰了你!」
「通哥,這種傷感情的話不要說。」男子制止了范通,又朝范進一笑,「他們喊我林獠或者當家,其實,我只是個打魚的粗漢,按大明的叫法,我們是蜑戶。一輩子不許上岸,不許科舉,不許和陸上百姓通婚,比丐戶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就是這些蜑戶的頭領,算是海上的一個團頭,比不了范公子,你是巡撫的幕僚,將來如果發過了,說不定可以做大官。將來要是中了進士,可要記得關照我這個親戚啊。」
「林鳳?」范進點點頭,「原來是林船主,失敬了。南澳島的風光可好?」
「不用這麼客氣,按官府的叫法,叫我們做倭寇,我就是他們嘴裡說的林酋。現在我的花紅,還掛在城門口,抓到我,可以換三千兩銀子。」
說到這裡,林鳳哈哈一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我林家幾代都是窮人,人說海是閩者田,在福建,很多人是種不到田的。像我,家裡一分地都沒有,全指望著打魚過活。我爹這輩子都沒有見過十兩銀子長什麼樣子,我的頭卻值三千兩紋銀,我是不是該說聲三生有幸?」
范進看看范通,「通哥,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話應在你身上是沒錯的。我以前只知道你是個生意人,真沒想到,你居然有膽子吃這碗飯。殺官奪府,攻占南澳島,如果洪承恩知道你與林船主是親戚,一定不敢欺負咱們小范莊。」
明代的倭患實際自洪武時代就一直存在,像是備倭指揮使司這種機構,亦是自明初就設立。但是真正大規模爆發,還是來自於嘉靖二年的寧波爭貢。最為嚴重時,倭寇糜爛浙、直、閩等數省,膏腴之地,遍地烽煙,東南的倭寇首級價格一段時間內,幾與九邊的北虜不相上下。
及至胡宗憲總督浙直,以俞龍戚虎等將領典兵進剿,直到隆慶皇帝月港開關,倭患才有所緩解。但是這些海上盜賊並沒有真的被消滅乾淨,不管是扶桑的失敗武士,還是破產的海商,又或者是像林鳳這樣生計無著的魚民,依舊要靠著掠奪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生計。
當年號令兩洋的老船主汪直死後,海上勢力四分五裂,並沒有一個特別出彩的人物整合各方豪傑。各方梟雄自立一方,彼此互不統屬,力分則弱,單一勢力倒是很難像過去那樣威脅大明海疆。
林鳳之前追隨的泰老翁,算是海匪里較為強大的一支勢力。泰老翁死後,林鳳接管其部隊,又兼併了不少海上的散兵游勇,逐漸養成氣力,漸有問鼎新一代海王的趨勢。
五峰旗已經落下,新一代的林字旗即將挑起。既然是海盜,傳統的社會規則大多指望不上,海盜們信奉的歸根到底還是力量二字。林鳳這個名字之所以為人所記住,就在於他為了宣示力量,做了一件極大膽的事:出兵攻占南澳。
南澳島地處閩粵交界,韓江口外,南宋末帝曾於此為行宮,是海上一處極要緊的補給據點。倭寇自隆慶時威風不再,大多在外洋尋島駐紮,林鳳把部隊開到兩省交界,等於是公開向明軍叫板,又帶領人馬幾次抄掠潮汕,不少村莊據說被殺的沒剩幾個活口,於廣東官府百姓都算是個極有名的凶神
在民間已經有人把他傳說成身高丈二三頭六臂吞雲吐霧的妖魔之屬,如果不是親見,很難想像這麼個老實本分的魚民,就是當下大明朝名頭最響亮的海盜頭目。
被這麼個凶神找上門來,當然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但是對方既然肯談,就總還有希望。范進朝林鳳拱手一禮
「林船主,您既然是場面上的人,肯定是懂道理的。端誰碗,服誰管,這個道理不用我說,您自己心裡也有數。既是大明子民,為朝廷辦軍糧也好,想辦法也好,都是我的本分。何況大明人才濟濟,小生又何足一論?如果只為了折銀法或是辦軍糧,就要勞動船主大駕,范某的面子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林鳳道:「范公子說的是,林某並非不講道理的人。你是大明百姓,為官府出力亦是理所應當。不過你是官兵我們是賊,我們咱們兩下勢同水火,我們做我們的事,是不是也是應該?我今天來不是找你算帳,而是找你談合作。雖然我們請你來的方式有些問題,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林某對你沒有惡意。當年我們海上人家聲勢最盛時,就是汪老船主做大獠的時候,那時候東西兩洋的夷人,照樣要在我們面前必恭必敬,按老船主吩咐行事。」
「可是這麼威風的老船主,最後依舊免不了人頭落地。究其原因,我覺得就是:他身邊缺少讀書人輔佐。想要做大事,不讀書是不行的,我家裡窮,沒錢送我去念書識字讀道理,這是沒法子的事。我就只能希望多找到幾個讀書人幫我,那些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我們用不上,我們需要的,是真正有本事的讀書人。范公子,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聽人講過古,知道劉皇爺三顧茅廬請了諸葛亮出山,我今天學一學劉皇爺,請范公子出山,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