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算帳(上)(2/2)
肥佬王在衙門裡做捕頭,自不是善男信女。乃是出名吃人不吐骨的狠人。可是看的出,他很怕這個女人,聽了吩咐就手忙腳亂跑出來,連忙預備了茶水放到桌上,對女人的態度也恭敬的很,生怕有絲毫得罪。
他自覺對不起范進,一邊擺著茶壺一邊道:「范公子別怪我和二姐,我們也不想的,可是三個孩子都在林姑娘手裡,我們有什麼辦法。林姑娘武功太高,二姐和我加起來也不是她對手,再說三個孩子的性命全在她掌握之內,你……你大人大量,原諒我們吧。好在林姑娘沒有惡意,只是想和你談談,就像是大家吃和頭酒,有什麼事說開就好了,不要動刀動槍的,大家有話慢聊最好。」
林氏朝他一笑,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齊的銀牙,「不愧是衙門裡做事的,刀切豆腐兩面光,到了現在還想要誰也不得罪。這裡沒你的事,下去陪孩子,不管談個什麼結果,你孩子都會得到解藥。」
「好……好,我這就走,兩位慢聊。」
看著肥佬王連滾帶爬的離開,范進又看向這女子,冷冷道:「給小孩子下毒?南澳島的風格,我倒是領教了。人都說海盜喪心病狂,這話只靠聽呢,是想不到的,只有真的見到,才知道喪心病狂到底有多嚴重。」
女子並不為所動,自顧摘下短銃在手裡擺弄著,「說這麼多又有什麼用?你們讀書人講仁義道德,話說的很漂亮,可是漂亮話並不能填飽肚子。我們這些人需要吃喝,需要銀子,男人需要找女人,這些東西,仁義道德都給不了,只有靠自己的手去拿了。大家搶一碗米,我有你沒有,誰也不會給,怎麼辦?就只能拳頭上說話,站著的吃飯,躺下的死掉,這就是最大的道理。所以我們殺進村莊時,會燒掉所有房子,拿走所有能拿的東西,願意跟我們幹的入伙,想要反抗的就殺掉,女人脫光了來弄。看上去很殘忍,但是我們這些人被人追殺的時候也很慘,我們的姐妹落到官兵手裡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又該怎麼算?活著就是要付出代價,這沒有辦法。我們窮,就沒辦法想你們一樣斯文,更沒辦法講什麼仁義。小孩子又怎麼樣?殺進村子的時候,見到小孩子一刀砍過去,這不是很平常?官兵追殺我們的時候,進到小孩子一樣要砍。再說,我給他們只是下毒,並沒有要命,吃了解藥就沒事了。如果不這麼做,肥佬王和他的女人怕是早就到官府報告,拿我去換賞金,落到官兵手裡是什麼下場,我很清楚。」
范進並沒有改變其三觀的打算,再者也知道,這肯定辦不到。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在一個世界裡,生活準則無法通用,糾纏這些實際沒有意義。他只問道:「你姓林?林鳳的家眷?」
「那是我大哥,洪大安是我未婚夫,從夫家那邊算起來,我們還算是半個鄉親來著。可是整個洪家都被你鏟了,這親戚兩字,沒得講了。」
「那也不一定,就算洪家沒被鏟,我們也不一定可以論親戚。大安兄一個書生在你們強盜窩裡住的還習慣?見了面替我問他生好,他有什麼想吃的,我幫他買。」
女子將身子向前一傾,如同只即將撲殺獵物的雌虎,兩隻好看地大眼睛緊盯著范進,「洪郎不在島上,他沒落到官府手裡,但也不在我身邊。我的人去找過,但是沒找到,人想必已經出了廣東,你就不用枉費心機。范公子,你們讀書人講禮儀廉恥,我們海上人家比你們直接,只講兩個字,公道。人家叫我們公道大王,我大哥則要弟兄做公道好漢。你們讀書人講的東西,我聽不懂,還是公道這種事說起來容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欠了我們多少條人命自己心裡很清楚,還害我成了活寡婦,這筆帳你說說該怎麼算啊?」
她樣子雖然生的美,可是此時目露煞氣,嘴角微微牽動,樣子看上去,就有些嚇人。仿佛一隻發威的美人豹,下一刻就會撲上來,咬斷范進的喉嚨。
范進卻提起鼻子聞了聞,隨後看向女子道:「你受傷了?肥佬王家熬的藥,就是給你準備的吧?梁家有家傳金創藥,治療刀槍傷很有用,不過被火器打的,就比較麻煩。即使你身體好,要想恢復,也需要很長時間。他也是夠笨的,如果是我,就在藥里下毒,把你麻翻了以後,挑斷手筋腳筋慢慢調理,不管什麼解藥,不怕你不交出來。」
女子又打量幾眼范進,「你真是書生?怎麼聽你說話,仿佛我們的同道。洪郎說話時都是很斯文的,可從不會說你這樣狠毒言語。我今天來就是來找你算帳的,雖然受了傷,但是該收的數不能打折扣。如果你認為我是個女人又受了傷你就有機會,可是試試看,總歸是要打一架來分勝負。」
范進卻搖頭道:「這麼熱的天,我沒興趣做這種無聊的事,當然你要說摔跤倒是可以考慮的,其他就算了。你不用擺出一副要咬人的模樣,如果想殺我,你早就動手了。我一進院子,你直接給我一銃,大家不是很容易就解決了彼此間的矛盾。既然想要談,就有個談的樣子,你想要什麼,我能給什麼,大家把話說開不就好了。還有離我遠點,你身上藥味太難聞了。」
女子被他訓斥的一愣,跟這個書生談判的方案她已經想了好幾個,包括洪大安在內,她認識的書生也有好幾個。脾氣性格各不相同,遇到自己或是冰冷,或是獻媚又或者惦記脫掉自己的衣服,但是像范進這樣不卑不亢,甚至不把她當回事的,卻還是第一遭。
她有些不甘心道:「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殺人?這你就錯了。事實上我已經殺了很多人了,就你們官府那些笨蛋,慢悠悠地像烏龜,我殺了你再殺了這一家人然後跑掉,他們也來不了。所以別指望官差能救你,姓梁的女人很愛自己的仔,為了我給他解毒,也不會報官救你。所以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官兵不會來幫忙的。」
范進笑道:「我從來沒指望過官差救命啊,我自己的命,怎麼能指望那些人?我只是知道你找我來是來救命的,不是來要命的,是你有求於我,不是我有求於你,所以我不會害怕。你的傷,是在錦衣衛衙門受的吧?你之前帶了人去劫獄,想要把林鳳救走,結果一腳踢到鐵板,不但沒救到人,自己還受了傷。現在看這裡只有你一個,你的同夥……多半也死光了。你現在就算是只老虎,也是只拔牙去爪的,我怕你個大頭鬼!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個陷阱是我想到的,連埋伏的手段,我也出了很多主意。怎麼樣,滋味還不錯吧?其實如果不是我忙著做……一些其他的事,外加準備考大收,就去錦衣衛衙門幫忙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現在可能已經被我找出來,安排抓捕了。」
女子看看范進,目光里既有氣憤,又有些懷疑。「這些事是你做的?那我們的帳,似乎更有的算了!」
「你確定想算帳?好啊,那我們算算看啊。」范進打開摺扇,輕輕扇動,在驅逐著藥味。這種舉動讓女子感到自己受到了嘲諷,臉上神色更為難看。范進以扇擋臉道:
「讀書人如果倒霉到家,科舉不第,又吃不上飯就得想其他出路。要麼是去私塾當先生,要麼就是尋個門路去給人當個帳房。所以我們不光是會讀經史,也會算帳,你跟我算帳,那我們就算算看,看咱們誰欠誰的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