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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戶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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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話,來到方桌之前拿起一本頗厚的書籍,走到洪承恩面前道:「這個,洪老認識麼?」

洪承恩文化不高,倒也不是大字不識,粗略的看去,便認出這書封面上的南海縣誌幾個字。「縣誌?這……這與老夫有何關係?」

「關係當然有了,小侄最近找到了幾本書,分別是南海縣誌,番禺縣誌,以及廣州府志,從裡面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內容。我手上這份南海縣誌昨天已經請高贊侯(縣丞雅稱)看過了,這縣誌乃是五年前,前任縣尊請了我南海幾位宿儒名士共同編撰,內容足堪信任,並無訛誤。」

高建功點點頭,「這縣誌的內容並無虛假,本官可以為證,且有番禺縣誌以及廣州府志為佐證,彼此相合可知無誤。范生,你接著講。」

「好,洪家壩這片地方,原本是南海金沙鄉的地沒錯,但是請看這裡,南海與番禺於成化三年夏勘界……」

洪承恩的文化水平看縣誌就太過勉強,只能擦著額頭的汗水道:「太爺,草民不明白范生說的是什麼。」

「沒關係,你可以把你家的讀書人叫來,讓他們來看。你們洪家在衙門裡不是也有人麼?可以把他們也叫來當面看,這些人是老公事,他們自然看的懂。」

聽差跑出去,時間不長,幾個洪家子弟都被叫了來。先給高建功行了禮,又來到縣誌之前看,洪大貴的文墨平庸,只好看洪大安。這位洪家三代公認的讀書種子在府試里中了案首,道試上自然穩操勝券,洪家再出一個秀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因為這點,他也當仁不讓成了洪家三代的頭馬,一乾子弟都以他馬首是瞻,平素里,洪大安也是有名的少年老成,寵辱不驚,號稱泰山崩於前而不亂。洪大貴只看著他,就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卻見洪大安搖著摺扇,不慌不忙地看著縣誌文字,邊看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似乎認為范進所提出的證據不過爾爾,洪大貴的心也就放了下來。朝著高建功道:

「太爺,草民實在看不出,這縣誌上有什麼東西?范進他胡說八道,非要把南海

人說成番禺人,分明是消遣太爺,依草民之見,就該給他點厲害……」

「閉嘴!」

冷不防,洪大安忽然開口訓斥了洪大貴,這在平日可是極少見的事,兩人份屬兄弟,即使洪大安比較紅,在宗法環境內,也並不真的就能凌駕在手足之上,訓斥人也輪不到他。

洪大貴先是一愣,可隨即就發現,原本在洪大安手上把玩的扇子,已經落在地上。他幾乎是推開洪承恩,自顧翻閱起來,在幾頁縣誌間來回翻看,似乎是想印證什麼,又或者是想推翻什麼。

范進這時冷笑兩聲,不緊不慢走到洪大安面前,「洪兄是府試案首,看縣誌應該沒問題吧?如果看不明白,我這裡還有番禺縣誌以及廣州府志,你可以對照著看,看看是不是我詐你們,也好搞清楚,你們自己到底是南海仔還是番禺仔。」

洪承恩見洪大安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連忙問道:「安仔莫慌,到底有什麼事,慢慢講清楚。」

「大父……這縣誌說,成化三年夏,廣州大雨不停,下花溪漲水改道……」

「下花溪?那不就是咱們家門口那條河,它改不改道是老天爺的事,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河水改道是老天爺的事,但是當時兩縣劃界,卻是以河道為依據,我們住的那塊地,本來確實是在南海縣內。可是成化三年秋南番兩縣重新勘界,因下花溪改道,我們住的地方被劃入番禺縣內,從金沙鄉劃入番禺長樂鄉……我們祖先……被當時南海戶房的人騙了,上錯了戶籍,交錯了稅!按這上面記載,我們種的是番禺的地,也是番禺人!」

廣東水網縱橫,一個行政意義上的鄉在地理概念上,可能會被水道分割成若干割裂的區域。由於大雨或是其他因素導致河流改道現象頻發,有些時候行政區劃會因為河流改道而更改,有些時候就不會。

像南海番禺兩縣,由於屬於鄰縣,彼此行政區域常有重合的地方,因為收稅等利益問題發生衝突,兩縣公人就可能打一架。有些時候遇到較為負責的上官,就會重新勘界以確定各自勢力範圍。

這種勘界方法通常就是拿一條河做尺,一端屬番禺,另一端屬南海。這樣的分法固然當時省事,可是河流一旦改道,其行政區域就會發生變化。年深日久,兩縣彼此都在對方轄地內存在飛地,歸根到底就是懶正兩字。

洪家的問題則比這略複雜一些,洪家壩原本確實屬於金沙鄉,但是因為河流改道,整個地方和金沙鄉其他村子就隔了條河。不過這在鄉下也不是非常特殊,普通百姓不會在意,戶籍還是得衙門說了算。

按照大明對移民的管理方法,戶隨地走。洪家寨所在的土地成化三年時屬於南海,算南海人沒什麼問題。可是他們正式進駐到辦理手續時,恰好是重新勘界之後,那種的就是番禺的田,人自然就要算番禺人。

至於為什麼依舊被列入南海戶籍,這就涉及到當時南海的正策以及縣令對業績的需求。洪氏作為大姓,遷過來數百丁口。對於當時南海縣衙門來說,這麼多納稅人口絕對是一塊肥肉,自然是想方設法要吞下來。

胥吏欺瞞無知鄉愚是拿手好戲,洪家作為外來戶,對於勘界的細節並不清楚。只知道這裡是南海的土地,卻不清楚重新勘界事,按著縣裡的說辭被牽著鼻子走,不明不白就成了南海人。本地百姓對這個情況不關心,也沒人在意。

這些年來,固然洪家從沒欠過稅,可問題全都交到南海縣庫,而這些列入番禺名下的土地始終是沒納稅的。番禺那邊當時自然也是和南海達成了某種默契或是因為懶惰,對這一情形未加在意,隨後蕭規曹隨,加上此時行政體系的無能顢頇,這事就一直這麼糊塗下去。

可是現在,隨著范進援引縣誌為證據,糊塗就裝不下去,洪家人也必須承認,他們雖然做了很多年金沙鄉糧長,實際包括洪家寨在內,洪家一切都屬於番禺而非南海,問題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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