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京城(2/2)
張居正苦笑一聲,「前幾天儲濟倉那裡,鬧的很不成話?」
「還不是胡椒蘇木的事,便是泥人也有土性,折色全用胡椒蘇木來支給,換了誰也要鬧一鬧。尤其是那些小官沒油水,全指望俸祿過活,本來京師米貴居之不易,全指著發俸祿時還帳,可是這一下全給了胡椒蘇木,又怎麼活的下去?」
「胡椒、蘇木,本也是貴物,價值不低。可是……永樂年的胡椒蘇木,便不好出手。我也知道,要他們賣蘇木胡椒,賣的不是東西,而是賣臉,賣紗帽!同樣的蘇木,若是戶部官員去賣蘇木,一準可以賣個高價,可若是尚寶司的人去,便連碗粥都換不回來。這生意做了,就等於把把柄交到商人手裡,朝廷命官要受制於商賈,於國於民皆無好處。可是不這麼幹,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又拿什麼來發俸祿?」
王國光苦笑道:「下官的蘇木賣的很貴,想來也是靠這老臉換的價錢。元翁苦處,大家心理都有數,即便嘴上鬧幾句,心裡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張居正長嘆一聲道:「世廟在位時,嚴惟中屢次上疏,不是號召京官支半俸就是不支俸,下面的小官提起嚴家父子,大多切齒。當時恩師就對我說過,分宜是在為陛下分謗。他是個圓滑的人,哪願意做這等事,可是不上這本,又有什麼辦法?不支半俸,又從哪裡省下錢來?自從做了首輔,我便能理解民間婦人不易。掌一家中饋,手上卻無分文,到了開飯時,又得保證人人碗裡有飯吃,否則家裡人就要鬧事,這個石臼可不是那麼好頂的。」
「元翁辛苦,下官自知。想來,用不了太久,總可以好轉。像元翁之前說的,整飭吏治推行新法,若是得以推行,這局面就好過了。」
「知易行難。所謂新法,不過是世廟之一條鞭,當日此法甫行輒廢,便是因為下面的阻力太大。丈量天下田地,將賦役雜征盡歸為一,另以考成窮治官吏,這等於是砸了糧長胥吏的飯碗,讓他們不能再趁機中飽為害鄉里,定然阻力重重。陛下年少,行法固然有信心,可是太過急於求成,少年心性一切圖快,只怕二三年內不見成效,他的熱情就會消失,反倒是要把一件好事搞砸。該怎麼推,又何時推,這便是個難題。」
正在此時,書房門被人敲響,等到張居正召見,見是其府中大總管游楚濱手上捧著個包裹從外面進來。
「銀台送來的廣東奏章,是凌中丞所上,用的六百里加急,銀台說必得要老爺親自看過才好。」
六百里加急,大抵是軍報可用。可現在兩廣軍事皆在殷正茂手裡掌握,發加急只是他有資格,不可能從凌雲翼的衙門發出來。張居正搖搖頭,「洋山這次又在鬧什麼?待我看看,他這麼急著獻寶,送的是什麼好東西。」
王國光身為部堂,倒也無須迴避。張居正看東西極快,一目十行,片刻之間奏疏便已經看完,卻見奏章附帶的,另有一個夾片。王國光笑道:「怎麼?洋山兄這是要保人?」
「是啊,確實是在保人,保的還是個白丁,連府試都不曾過,就給刷了下來。」
「不曾過府試的童子……那倒有些意思了,這位才子不知幾時能入京,下官也想見見。」
張居正臉上愁雲漸漸被笑容所取代,將奏章向桌上一放,「怕是要等幾年,到了丁丑年,便可與他相見。」
所謂丁丑相見,自然就是指科舉,而凌雲翼保舉,自然是要做官。做官之人不會參加科闈,王國光笑道:「洋山公保他,多半是想給他保個官職吧?這駁洋山的面子,是不是也不大好?」
「我與洋山是同科,若是些許小事,他一句話,我也就准了。不過正因為這人保的確實硬扎,我便不能給他官職。給了他官職,等於絕了他的前途,以雜流傳奉入仕,又能走到哪裡去?總是要等他金榜提名,才好大用。疏庵,你且看。」
既然張居正允許,王國光也就敢看那奏疏,等到看完之後,他臉上也露出喜色,「洋山倒是和元翁想到一起去了,在廣東試行一條鞭法!嶺南煙瘴地,朝廷里廣東人有限,在那裡推行新法阻力倒是不大。若是廣東能搞的成,大明兩京十三省,哪裡也不能說自己搞不成。看奏疏里的意思,就因為先行了這法,兩廣的餉,多半自己就能解決。而這法子,居然和這個叫……范進的書生有關?若是此生眼下在京師,我倒是想把他叫來,當面與他問對,問問他是怎麼想起來,要在廣東行這法的。」
聽到廣事不需要鄰省協餉,張居正臉上也露出了笑意,手輕輕拈著如墨美髯,「可見一條鞭法得百姓之心,民心所向,此法必成。疏庵,你明晨與我一起進宮面聖,當面把奏章遞上去,請萬歲批覆,以三年為期,在廣東試行新法,以觀成效。」
王國光點點頭,忽又道:「那這夾片?」
「無妨,洋山現在也未必離的開他,自然不能動。上這夾片無非是酬庸,讓我知道,嶺南有這麼個書生。等到他進京趕考時,再給些關照就是。凌洋山如果在廣東都不能關照他個前程,那這新法又怎麼行的下去?游七!你去一趟仁和府上,讓他現在來家裡找我。」
所謂仁和,乃是吏部尚書張瀚之號,王國光問道:「天色不早了,元翁請仁和來?」
「是啊,有件事必須得他辦。前者殷石汀指名嚴參廣州知府陶簡之,這奏章還沒議出來,必須得加緊了。看奏章里的情形,有陶某在,新法必不能行。為行一條鞭法,先得去此當道芝蘭。」
王國光心知,張居正眼下全部注意力都在行新法上,凌雲翼夾片保奏的范進,多半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張居正忘掉。
錯非再立什麼新功,否則這份夾片上的就無分量。大明向來不缺乏人才,當年幫胡宗憲經略東南的徐文長,亦有贊畫軍機大功,且才華橫溢名貫東南,現在潦倒不堪,人也成了半瘋癲。卻不知這個范進,境遇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