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借艇割禾(上)(2/2)
陳望並以為忤,反倒是一笑,「范小友有此懷疑倒是尋常事,我跟你說句話你就知道了,你考童生找的廩保,就是我。既做師娘又做鬼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當初范進參加童生試的廩保是侯義一手幫辦,具體保人是誰他亦不知,這時聽了,連忙行禮道謝。陳望笑道:「你不必謝我,老公祖找我辦事,我哪有不依的道理。你聽我說,我雖然是廩生,卻和縣學裡那些人和不來,平日也少來往。我給人做廩保,圖的也就是幾文謝禮,幾斤豬肉吃,大家各取所需,你犯不上道謝。至於這處地方……」他看看范進,忽然又露出一絲很為詭異的笑容。
「對你這個年歲的人來說,去的早了點,不過按我說,早點去也不算錯,若是到了我現在這個歲數,再去也沒什麼用。富貴巷紅袖招,蘭姐兒的院子。她那有個新姑娘需要打名頭,正好借你的妙手,畫一幅美人圖。蘭姐兒人很四海,只要你的美人圖畫的好,潤筆一定會豐厚。再說我看你的筆法,學仇十洲必是清出於藍,有了這門手藝,其實考不考功名都不算什麼。比起虛名來,還是趁著年輕,過幾天逍遙日子實在。」
紅袖招的名字范進是聽過的,知道是廣州城裡,一處頗有名氣的行院,蘭姐兒想必就是「七十鳥」之屬。沒想到,第一個看中自己素描手藝的,竟是清樓中人。
但是仔細想來,這並不為怪。以畫春工聞名的仇十洲、唐伯虎畫作為例,畫中美人也大多與本人相去甚遠,相貌亦不見得十分出色。清樓之中不求意境,但求美感,范進這種寫實派畫技,顯然更符合需要。就是不知陳望身為廩生,何以為行院奔走。
陳望拉著范進邊走邊道:「我與蘭姐兒是老交情了,她的忙我不能不幫。你這幅畫,也是我在王掌柜那喝茶時看到的,找了你足足一個多時辰,看我這一頭汗!咱們廣州最近熱鬧的很,又是大收試又是道試,十府文士雲集於此,每到此時,必多才子佳人的佳話。蘭姐兒與其他幾個院子正在較勁的當口,她那新養的姑娘玉嬌相貌才情都是一流,可是要想蓋住其他幾處院子,卻還是得需要外力。范小友,這事做成,蘭姐兒少不了重謝你一筆銀子。」
「陳朋友,那你呢?」
陳望將方巾的鴛鴦飄帶瀟灑的一甩,「能得蘭姐兒一笑,千金不易。何況,我平日吃用她的不少,現在哪還能賺她的錢?」
范進聽了大疑,「陳朋友你不是廩生?」
「小友,等你真戴了方巾,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朝廷廩米一如官俸,是指望不上的,何況陳某當初幾百畝田地,都送在北里之中,區區月給糧米又值幾何。我看范小友你這招牌,用的是六如居士詩作,想來也是我輩中人。真難得你年紀輕輕,就能看破功名二字,知曉八股文章無非文枷字鎖,將我輩在那書山學海中枷號一生,北闈風光何如北里風景?我是到三十歲上,才想明白這一層,你開悟比我早了十幾年,必是個有慧根的。與你這個小朋友,我是交定了,隨我去,沒有你的虧吃。這蘭姐兒手下,頗有幾個很好的女子,到時候我幫你介紹……」
范進心頭雪亮,眼前的陳望,是個放當不羈的狂生,不知是否也和唐寅一樣於科場上受過極大挫折,總之對於科舉是沒什麼追求了。非但如此,還拉著別人放棄科舉,這便讓人有些無可奈何。
「陳朋友畫像的事好說,但是仇十洲不這麼好學,縱然想要,也得給我時間。這急就章做不到,怕是要誤紅袖招的事」
「那沒什麼,有畫像就很好。憑你的手段,我保證今年的花國狀元,非是玉嬌不可。」陳望興致不減,拉著范進七拐八繞,時間不長,便已來到一條巷子之前。
兩側房舍看似是殷實人家的門樓,但是門首戴青頭巾,系燈線褡膊的男子,便已經點出這裡的性質;秦樓楚館。
陳望似是此地極有名的角色,一路走來,門首的烏龜茶壺差不多都要向他行禮唱喏,他則坦然受之,毫無羞意,反而對范進道:「此輩不通文字,不配與我等為伍,今後切記,不可對他們有絲毫好顏色以免亂了禮數。」
正說話間,一處院落已在眼前,門上烏龜見陳望來了卻不行禮,只冷冷道:「蘭姑還沒起呢,你等晚上再來。」
陳望毫不客氣一眼瞪回去,「告訴蘭姑趕快起來,我請來一位幫手,保證玉嬌當上花國狀元,讓她出來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