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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講斤頭(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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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路走?洪前輩說什麼,我可是聽不懂了。范某又不是官府,哪能決定給誰留路或者不給誰留路?您是不是走錯了門,或是找錯了人?」說著話,范進已經坐在了洪家兩人對面,張開手中摺扇不緊不慢地搖動起來。

在巡撫衙門做事,最先學會的就是體面做派。即便火燒眉毛也要維持八風不動的名士風範,是幕僚必修功課。何況眼下的局勢是范進占據絕對優勢,他壓根不用著急,只抱著看好戲的態度,看著洪家可以拿出多少誠意或者籌碼,再看看其所圖為何。

洪大安並不是一個交涉方面的人才,吭哧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讓一個一向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文士向另一個其心底所鄙視的同道低頭討好,這無疑比殺了他更難受。從小生長於順境的洪大安,並沒有受過這方面的挫折,也就越發的不知該如何開口。

還是洪波打破了僵局。他端詳著范進的扇面,「范公子這寶扇上畫功如此精到,不知出自廣州哪位名家之手?」

「見笑了,這是小生自己閒來無事,信手塗鴉之作,不入方家法眼。」

「不然,不然。這幅歲寒三友筆力雄勁,極有大家風範,洪某在文社裡見的扇面不少,能比起范兄這幅的卻是半個都沒有。洪某不才,生平最好好扇,不知范兄可否割愛,將寶扇轉售在下?」

「讀書人的事,說錢就俗氣了,洪前輩如果喜歡,范某本當割愛,只是這扇乃是故人相贈……」

「金沙鄉的糧長,我們不做了。」洪波的眼睛依舊看著扇面,仿佛說的還是這扇子的代價。

「家叔願意把糧長的位置交由范老,之前金沙鄉十八村輪番承役,洪家輪空已久。范老當糧長後,我家先承擔三年賦役,不管朝廷加派多少,抽丁幾許,都保證不擾鄉親。」

「我說過了,這扇子是故人相贈,范某也很為難啊,送了洪前輩,又讓范某怎麼見故人?再說這糧長……本來也只能南海人當,洪老還是去謀求番禺的糧長比較合適。」

「除了糧長以外,衙門裡的位置我們也會退下來,對外只說是病休,位子由誰接手,當事人的舉薦很有分量。高二尹那裡也答應了,刑房管年要用二尹的人,衙役也是,但是幫役名額高二尹不插手。我洪家在衙門裡有三個人做幫役,雖然名冊上不在譜,但是每年幾十兩銀子,總還能混的下來。」

「糧長……衙役……這些東西或許洪老看的很重,可是我們是讀書人啊,難道也要和那些鄉老一樣,不分輕重?於我輩書生而言,天下事都大不過一個功名前程,前輩以為如何?」

洪波的臉色也變的有些難看,「范公子,廣州城內丹青妙手未必只你一人,萬事不可太苛。」

「前輩,廣州城裡能做一手好畫的不少,但是肯為洪家做畫者,怕是也不會太多。張師陸也是一手好丹青,可惜你把他得罪了,他現在不但不為你畫,連帶別人為你畫,他也要在中間予以阻撓。再說,那些好畫手要價,現在的洪家也未必拿得出。」

洪家與高建功的交涉並不算順利,畢竟兩下之前並沒有什麼關係,也談不到交情兩字,唯一可以談的就只有利益。

上百年的積欠稅款如果真追下來,整個洪家家破人亡也未必清償的起。固然他們是受害者,是被當時的胥吏欺騙,糊塗地把自己當成了南海人,可是這種道理在衙門裡,是絕對講不通的。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大事化小,讓洪家繼續當南海人,當一切沒發生過。

在衙門這個地方,唯一可以講的通的道理,就只有銀子。高建功沒讓番禺縣的人直接介入,還是留了個交涉餘地,其目的就是為了要錢。不光是高建功這裡,由於范進把呈文分別送到番禺和知府衙門,這兩處衙門也都離不開銀子打點。

洪家多年家業,頗有些積蓄,但是這次光是要打點這些關節,就要五勞七傷大損元氣。更為可慮者是高建功話里的意思很明白,光打通這些關節還不夠,最要緊的關節還是在范進這裡。

這件事是范進鬧起來的,而且他還在巡撫身邊做事,如果不能把他收買,這件事就不會有了局。洪波心裡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但是沒想到范進一開口,就先敲到了洪家的底線,他要的居然摘掉洪家功名。

對於洪家而言,錢沒了可以再想辦法積累,哪怕整個家族瀕臨破產,只要能出一個讀書人用不了幾年就能翻身。但是范進咬死了要洪家兩人放棄功名事業,從內心裡確實難以接受。

范進冷冷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場中莫論文,不是說你讀書好,就一定可以中的。考功名是需要花錢才能做的事,你們洪家接下來的時間,最主要的精力應該是想辦法賺錢而不是花錢。即使保留一個讀書人身份,又有什麼用呢?是準備著靠秀才身份抗稅,給新任糧長找麻煩?還是準備破釜沉舟積攢一筆銀子,去求取功名,繼續考試?小三關還好一點,到了鄉試的時候,戶籍問題向來容易惹是非,考生們瞪圓了眼睛找別人戶籍的毛病。被人糾出來冒籍應試,那時候瓜蔓累葛,只怕想要獨善其身,亦非易事。」

洪波沉默片刻,終於一咬牙,「我明天就像教諭請假乞休,未來幾科鄉試都不會應舉。秀才功名……幾次不去考,也就自然留不住了。至於大安,我想還要給他個機會,不管是在南海籍還是在番禺籍,總是有個籍可以去考。」

「這事說實話,我管不住。就算你答應我不去考,回頭自己又去,我難道還能阻止?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如果鄉試時鬧出什麼戶籍上的笑話,別怪我沒提醒你問題有多嚴重。接下來,我們該談點實際的東西。這些年,洪家從我們范家身上拿走多少,我現在想要拿回來,不過分吧?」

洪波嘆了口氣,「范公子,你也是鄉下出身,對咱們家鄉的事不陌生。地里的莊稼養不活那麼多張嘴,為了自己活下去,就得從別人碗裡搶米吃,就算是親兄弟也沒情面講,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都不是聖人,都得為了自己活下去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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