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上人見喜(上)(2/2)
「略做指點,又有何妨。難道你還怕自己的棋力,不敵一個後生?」
范進看看棋盤,用手指向一個無關痛癢的位置,「如果是在下,這步棋就放在那裡。」
老人琢磨了一陣,點頭道:「甚好,與我的想法甚是相合,看來范小友的棋力果然不俗。」
等落下子,他示意范進坐下,又讓身旁伺候的僕從端了碗茶過來,與范進道:「大家都在談論兵事,范小友怎麼不談談自己的見解?」
「學生不知兵要,哪堪與論?怕是一張口,大家就要笑話了。」
老人微笑道:「知兵要?如果真知兵要,那就不會在這裡閒談,早到肇慶制軍幕中贊畫軍機了。抗風社就是讓大家直抒胸臆,暢所欲言的地方,不要想太多,有什麼就只管說什麼,沒有誰會笑話。」
范進搖搖頭,「學生沒讀過什麼兵書,亦不知戎事,聽聽大家的話,多學些本事就好。」
老人打量范進幾眼,「年輕人血氣方剛,最不易服人。即使自己不懂的東西,為了撐場面,也往往會強不知以為知。范小友年紀輕輕,能知藏拙,這便很難得了。不過今天既然來了,就當是遊戲,也隨口敷衍兩句便是了。總不能只許他們談兵,不許咱們論武。你且說說看,若你帶兵,何物為先?」
范進想了想,「依學生看,無非錢糧二字。」
那略矮些的老人一愣,「錢糧?難道不是火器?方才我問了好幾個人,回答我的都是這兩個字,怎麼山翁問到你這,就成了錢糧,這也差的太多了。」
范進笑道:「火器原也是極要緊的,如果對陣強敵,器械犀利本來應當。但是羅山蠻不在此列,他們器械簡陋兵甲不完,連鐵器都極為難得,哪還用的著火器。而且這些人不懂得戰陣,沒受過訓練,內部以寨洞為伍,沒打過大仗。國家經制官兵,以堂兵正陣,長槍大戟來攻,他們就招架不住,何必破費重金去辦火器?眼下倒是錢糧二字最是要緊,前線要是糧餉不濟,當兵的就要鬧出大亂子。」
高個老者看了看范進,點頭道:「范小友這句話,當真有趣的很。今天聽了這麼多高見,只有范下友這錢糧二字最合我心。戰場如棋局,能在戰事上發此宏論,棋力必有過人之處。老朽的手癢,來,范小友陪我下一盤如何?」
說著話,老人朝袖子裡一指,「范小友若是贏了,我這裡有點不值錢的小玩意相贈,就算賭一個東道。」
范進雖然不知道老人的身份,但是心裡有一種感覺,在場眾人之中,以此老的身份為最高。這種感覺,主要是來自老人身上的氣場。這種舉手投足間的氣勢,要麼是巨賈大紳,要麼就是達官顯貴。即使是薩保的氣勢,也不過如此。與之對弈的老者雖然穿戴服飾上,並不比這個老人來的遜色,但是感覺上,就是沒有這種氣魄。
潛意識告訴范進,拒絕這個老人的提議並不是明智選擇,便點點頭,「既然老先生有此雅興,范某自當奉陪。」
由於老人的年齡大,范進讓了先,自己持了黑棋後行。兩下各布兩子為座子,隨即便開始行棋。老人的棋力比薩世忠還差,局面自然在范進掌握之內。如果他想贏,自可摧枯拉朽,把對方殺個落花流水。但既然已經感覺到對方的身份不一般,採取的應對自然不能那麼簡單粗暴。
既要讓對方贏,又要讓對方覺得整個遊戲有意思,最好的方法就莫過於給他一些壓力,但又不至於讓壓力大到其無法承受的地步。范進兩世為人,這種處事手段並不欠缺,加之棋力遠勝,也不難維持局面。
從大勢上,兩下似乎是棋逢對手,於布子上,又是錙銖必較。初時只是這高個老人一人與范進較量,時間一長,連那方才對局的矮個子老人也加入戰團形成以二對一的局面。
由於局勢和節奏都在范進掌握內,兩個老人聚精會神,每一步都要考慮良久。范進自也做出沉思狀,同時小心地讓自己的局面從平局轉入下風,但是又會在某些地方給予適度反擊,讓老人贏也贏不了那麼輕鬆。
書生們爭吵的聲音依舊,但已經很難影響到局中人,一個僕從自外面進來,在老人身邊似乎想說什麼,可是老人不耐煩地揮手道:「能有什麼大事?出去,別壞我的興致。」
話音未落,卻聽外面已經傳來幾聲呵斥,「你不能進去。」
「是你們叫我來的,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注意力全沉迷在棋盤上的范進忽然抬起頭來,他已經聽出這個聲音屬於誰。不等他開口,外面男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一個時辰以後再說,現在不行,快,拉走她。」
范進隨手丟下一子,然後朝外面大喊道:「大家自己人,別誤會!」竟自起身離席,跑向門首。
老人剛想招呼范進坐下,可注意力隨即就轉到棋盤上,反覆端詳良久,自言自語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鎮神頭?范進的這一記隨意手居然有此奇功,天意,簡直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