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門生與座主(下)(2/2)
但是張四維的看法與范進就不同。他看來范進確實是個大有可為的青年,其自身有學問,背後又有著自己一時還未完全清楚的背景。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連皇帝都已經注意到了這個人,其前途不會差。這麼一個弟子如果讓其可以成為自己的羽翼,未來必然大有用處。
從兩下的接觸看,范進的表現也很符合自己對其分析:年輕,人夠聰明也有衝勁,但是沒有根基,家裡沒背景沒靠山,是個出身田舍郎,想登天子堂的窮小子。這樣的人野心大,膽子更大,為了成功什麼事都敢做,也沒什麼顧慮。屬於那種官場上的破落戶,左右爛命一條,為了成功隨時都敢拼命。其敢勾引張居正的女兒,希圖借首輔之勢,就是這種性格的表現。
以自己對張居正的了解,這個書生把算盤打錯了,他的這個謀略註定落空,這場婚姻也成不了。他自己現在也該明白這點,所以肯定要找新的靠山,自己只要適時示好,還怕他不肯乖乖來投?根據他對范進的觀察,這個書生其投靠的意思也很明顯,畢竟自己這個座師肯為他撐腰,其在官場上才能一展拳腳。
張四維在心中給范進貼了個標籤:這是個有野心的書生。
他其實並不反感人有野心,無欲則剛,有野心的人就好對付,真正無所求的,反倒不適合當部下。回想著范進所送的禮物,那些東西的價值未必很高,但是送的都很對自己心思。這很可能是張家小姐的點撥,但也有可能是來自另一個女人的指教。
他想起最近聽到的一個傳言,雖然不足信,但總是有個模糊。如果范進真的搭上了那條線,自己於其借重處就更多一些。或許未來新的朝局,還要依靠這個弟子從中牽線。
兩個滿懷心思之人,以推心置腹的態度合作完成了一次師徒一見如故,約定同心協力輔佐大明的演出。除了表達了自己忠心愛國的態度外,也有一些屬於師徒間的小秘密。
雖然張四維很多話沒有明說,但也表現出自己的意思,你既然已經拜我為師,我這個座師就一定會關照弟子,在京師不會再有人欺負你。至於婚姻的事,為師也為你想著呢,只要功名有成,何愁沒有美人為伴?
等到酒席結束,張四維親自送著范進出門。學生拜師,都是軟進硬出。由偏門進,由正門出。不管范進怎麼辭謝請恩師留步,張四維還是堅持禮不可廢,把范進一路送到了大門口,又叮囑道:
「退思,少年得志須謹慎,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自己珍重,不可一朝得志就肆意胡行,一旦為天子所知有何不檢之處,便是自誤了。」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這幾日少要去參加那些無用的文會,以免惹出是非。沒事的時候便在家裡多讀書,多練字,咱們的功名,就在文墨上取。其他的事,不必在意。」
直到上了馬車,范志高一邊趕著車,一邊對范進道:
「九叔啊,你這個座師人很好啊,對我這個僕人也很照應。在門房裡給我預備了一大鍋燉肉,要是關清來就開心了,一定吃到他滿意。他家裡人也很和氣,一點也沒有架子,依我看他比那個湖廣佬強多了。我跟張家下人吃飯時聽說了,他們家也是生意人出身,家大業大,家裡沒成親的姑娘有很多,如果娶一個過門,就能帶一大筆嫁妝來,怎麼也得有十萬八萬的銀子。既然那邊不答應婚事,乾脆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反正九叔玩也玩過了,現在拍拍屁股走人,也沒什麼損失。正好娶了這家的女子,人財兩得啊!」
范進沒好氣地朝著范志高屁股踢了一腳,「好好趕你的車,再多說話把你趕回廣州去揮鋤頭!」
范志高笑道:「其實小侄現在回了村子也有的吹了,這一路上見識了這麼多,村子裡都會把我當神仙一樣啊。還有啊,我要說九叔你是怎麼樣的威風。連相府和座師府邸,都是開中門送出,小侄回鄉啊,縣令見了我都要客氣些,否則我就說,你比的了首輔家的門子麼?」
范進第二腳踢過去,才算制止了范志高的話。他閉上眼睛,將頭靠在車壁上回想著方才與張四維接觸的點點滴滴。有些話不適合對范志高說,但是自己心裡一定要有數,方才酒席之間,看似親切的談話過程中,張四維在探自己的底。雖然探的很巧妙,但范進還是能感覺到。畢竟自己與薩世忠結交,對錦衣衛那套東西有所了解,加上自身也是多智之人,張四維這種話術還騙不了自己。
范進回答的也很巧妙,看上去知無不言,實際上什麼都沒說、這種關係他可不打算宣諸於口,更不打算把這條路子給張四維走。其想要從自己這裡借路,足見野心圖謀不小,身在張居正羽翼之下,就想著為自己今後鋪路了。這條老狐狸……
馬車回到住處,鄭國泰也已經回來,而在他身邊的,居然是白天被鄭家小丫頭罵走的小男孩。范進一笑,「你這小子怎麼跑到鄭大少身邊去了?難不成挨了妹妹的罵不算,還要挨哥哥一通罵才舒服?」
鄭國泰一笑,剛打了個招呼要說什麼,鄭家小丫頭猛然從後院跑出來道:「哥,趕緊回房去,爹叫你呢。也叫這小東西一起過去,爹有話問。」
說完話又朝范進一笑,「范大老爺,我大哥這人就這樣,分不清輕重,您別跟他一般見識。眼下殿試中狀元才是頂要緊的,誰也不敢打擾大老爺的學業,其他小事不能這個時候來煩您。」
「臭丫頭,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殿試什麼的跟說話又不影響,鄭大少,您有什麼難處只管說,我看看能不能辦。」
鄭國泰尷尬一笑,「沒……沒什麼。」
小丫頭立刻道:「窮人的事,跟大老爺沒關係,您別管了。」見她說的堅決,范進也就不好問,自回到房裡休息。小女孩拉著哥哥走向內宅,小男孩跟在後面。鄭國泰壓低聲音道:「他真看見了……」
「看見也不行……他又沒見過,怎麼認得准?再說,人家又不欠咱家什麼,哪能為咱家的事,總請人家幫忙,咱跟人家又不是親戚。爹說的對,殿試要緊,其他事,都往後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