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下之政出於一(2/2)
這份策論其實就是讓進士們站隊,看看這些未來棟樑對這個問題怎麼看。畢竟明朝到了現在,民間思想比較複雜,一部分讀書人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大好的思想,認為偌大的國家應該因地制宜,給民間以及基層更多的權力。像是到了明末,大思想家黃宗羲就提出天下為主君為客這樣的觀點。如果此時這樣的卷子出現,名次和前途,就難以討得好去。
可是片面的支持政出於一,又有一個問題,到底這個一是誰?如果讓皇帝認為進士實際支持的是張居正,當下就算沒什麼,未來親政以後對其看法是否會好,也難說的很。
也有一種可能是皇帝眼下看了不爽,然後就忘記了,這概率也比較大,畢竟三年幾百個名字,皇帝未必記的住。范進可以想到,賭這種概率的舉子是最多的,作文時多半都是考慮的張居正態度,於小皇帝的態度考慮的不多,或者認為無關緊要。
問題是,這個別人能賭,自己不能賭,皇帝忘了誰也不會忘了自己。畢竟作為明朝當下著名大觸,皇帝是少不了看自己漫畫的,范進這個名字三天兩頭能出現在他眼裡,想忘都不容易。在看漫畫之後,難免會惦記起自己寫過什麼,那時候如果調捲髮現自己立場有問題,那也很麻煩。畢竟嘉靖皇帝就是刻薄寡恩的,他孫子誰知道會不會也是這麼孫子,還是謹慎些為好。
思忖了好一陣,范進才開始打草稿,起手空兩格,「臣對臣聞,天下有政本,人主誠有以重之,然後政從於其本而不分。夫天下者人主之器也……」
這篇論,范進首先承認天下之政出於一的必要性,正當性,先進性,誰反對這個誰就該被砸碎狗頭……但是並沒提及,這個一是誰。接下來筆鋒一轉,又闡述對於人主而言,政出於一,就是要自己的心也放在政上。喜好遊玩,歌舞,宴會,都會導致分心,而人主分了心,政就沒法出於一。
而身為人主用什麼方式秉政,也是個問題。單純用威風武力,都只會激起民間動盪,並不利於江山穩固。要想江山太平千秋萬世,就還是得用賢良臣輔佐。
到此,范進在文章里就開始埋伏筆,人主苟有志一天下政者,必期賢輔相……皇帝想政出於一,是絕對沒問題的,也是應該的。但是應該的事不等於能做到,漢之宣,唐之憲,都曾想過收天下之權,結果都不怎麼好。原因就是身邊缺少一個能一心一意為人主服務的賢輔相。是以今天,這樣的賢相出現,是我大明之幸,陛下之幸,亦是百姓之幸。人主賢相相得益彰,紀綱何患不明,治軍何患不物,賦民何患不清?古天下有政本者,相之謂也。
等到落上臣謹對三字,范進甩甩手腕,側頭看向手邊計時沙漏,時間差不多已到了午時。金鑾殿內依舊安靜,除了書寫之聲,再無其他聲音傳出。滿朝文武人數雖多,卻沒人敢發出動靜,以免承擔驚駕或是打擾考生之類的罪過。
小太監已經把宮餅和茶水發下來,但是真正去吃的沒幾個。殿試雖然可以起身喝茶,但是不許上廁所,中途起身方便就等於是交卷。為了不排,就只好不吃不喝,為了功名前途忍一頓,誰都做的到。
再者殿試不給燭,到時間就強行收卷,而在這種大考里,所有人都得用心構思文章揣摩詞句,雖然是千把字,但是寫起來速度快不了,一天時間未必夠用。大家都惟恐不能按時交卷,所有時間都用來寫東西,沒誰顧的上吃飯。
范進低頭看看那潔白的高麗紙上,自己那黑大光圓柳骨顏肉的館閣體文字,心裡基本已經有了把握:大概這樣就沒問題了。
張舜卿在路上對自己科普過,所謂殿試策論其實在隆慶時期就已經有些模式化,按范進的說法,就是變成了套路文模式。考生按照黃金三章規律寫些空話套話:策問多系君德君心,聖學聖政等套數,自恭維以下頌聖語及末後條,俱模新范舊,但於中間填實數段,臨時模仿策略問大旨……。
自己的文字是張舜卿這位才女點撥過的,加上原有的底子,應該不會差勁。心頭一寬,膽子便大,解開宮餅外包裹的紅綾,拿出來放在嘴裡大嚼,又把茶拿起來喝。
萬曆坐在御座上向下看著,兩下之間是有一些距離的,大殿太大,一些倒霉的舉子被分到光線陰暗的角落裡,不但皇帝看不到他,他自己其實也看不清字。分到這種位置的考生,基本就是認倒霉,混個同進士就算了。
范進這個會元在此時有很大便宜,分到的是最靠前的位置,不但光線充足,萬曆也可以看到他。本來看著幾百人寫字是個很無趣的事,但是心境一變,看問題的角度也就變了。想著這幾百人里,可能日後會誕生一些惟自己馬首是瞻,自己說什麼,他們就執行什麼的聽話臣下,於心境上的無聊,就被興奮所取代。
看著范進在那裡潑墨急書時,萬曆甚至在想,范卿若是此時是在畫畫,不知道能畫出多少內容來?上次到了八百破十萬,聽說後面還有八大錘,挑滑車,不知幾時能到。
有了這些想法,也就不覺得悶,再看到范進舉起宮餅大吃特吃的樣子,心中頓覺得有趣。招呼過馮保,在其耳邊道:「大伴你看,滿朝舉子,就只范卿一人在吃東西,看來本科已是胸有成竹。朕想賞他幾道點心,以示嘉獎……」
「陛下,此事不妥。讓其他舉子看見必以為萬歲心有偏愛,就失去公平了。」
「大伴你的意思是?」
「奴婢以為,再賞一包宮餅一杯熱茶就是了,再說他還要答卷,不能總吃東西。」
萬曆點點頭,「那便去辦吧。」眼中掠過一絲陰鬱,只是這情緒來快去快,馮保的注意力都在殿中,並未在意。即使看到,也只認為是小孩子鬧鬧脾氣,並不當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