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行路(2/2)
范進攬著女子香肩,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在少復耳邊親上一口,或吹一口熱氣,讓後者時不時面上生春。他看看外面,又說了一句什麼,張舜卿微微一笑,「車廂里地方那麼大,薛姑娘坐進來,也沒關係啊。可是這一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聽那車夫說,也容易出強盜,薛姑娘既然是保鏢,就要在外面看著策應萬全,讓她回來也不肯的。妾身知道範郎憐香惜玉,生怕這風刀霜劍凍壞了薛家妹子那水嫩的小臉蛋,可是薛姑娘是習武之人,身子硬朗著沒這麼嬌氣,沒那麼容易凍壞的。桂姐,你說是不是?」
她的目光落向車廂角落,離二人稍遠的位置,桂姐蜷著腿坐著,生怕自己的腳伸出來,與男子的腳碰上,被張舜卿誤會什麼。經歷過一番劫難的婦人如今雖然脫離苦海,但因為曾經的經歷,對於男人其實是有點怕的,尤其她知道範進不是個君子。
一路上,她可是見過幾次趁著張舜卿看不到時,范進與薛五抱在一起親昵的樣子,雖然不曾真做些什麼,但動作大膽讓她這成了婚又被楊世達占有過的婦人也臉紅心跳。若是他對自己起了念頭,自己又怎麼逃的掉。再說她眼下已知張舜卿身份,被她誤會些什麼,那也是要出人命的,越發小心謹慎。
作為個過來人,看著兩人親熱的樣子,桂姐其實也有些心猿意馬神思不屬,聽到張舜卿問,先是愣了愣,隨後才道:「是……大小姐說的對。薛姑娘說了,她必須把大家安全送進京城,不能疏忽大意。」
范進運起丹田氣,朝外面喊道:「薛姑娘,回車裡喝口酒御禦寒吧,這裡離京師近了,總不至於鬧賊吧?再說有關清他們呢,也不會有事。」
薛素芳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多謝范公子關心,小女子還支持得主。你好生讀書備考,其他的事不用管了。」
張舜卿朝范進一笑,小聲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來,我們接著看文章。」
大柱子難得有一個與女神說話的機會,壯壯膽子,解下腰裡的酒葫蘆,用襖袖擦著葫蘆口,遞到薛素芳面前道:「大姑娘,喝一口吧,這是村裡的土燒,雖然比不得城裡的酒香,可暖身子最好。」
薛素芳搖搖頭,指指腰間皮囊,示意自己有酒。又警戒地看著四周,生怕有什麼意外。
大柱子笑道:「大姑娘,別擔心,那位老爺說的對,這裡離京城不算太遠了,除非北虜過了長城,否則不至於有大夥的強盜。唯一要提防的就是乞丐。」
薛素芳在清樓里就是有名的冷美人,除了范進,沒幾個人能入她的眼,這淳樸的車夫,自然不在她視線之內,只哼了一聲,未置可否。范志高卻接口道:「乞丐?一群要飯的還敢劫路?」
「客官,您是不曉得乞丐的厲害。京里有一幫乞丐,叫做無名白的。就是……」大柱子看看薛五,咽口唾沫,想了想才道:「就是想進宮伺候皇上,結果進不去,又沒法回家的那種。他們被稱為丐閹,和地面的乞丐聯成一氣,手狠心毒,最難對付。就愛藏在這樹林或是土包後面,見到人來,衝出來攔路要錢,不給夠了不讓走。這還是最好的,最兇險的是,如果路上沒人,就像現在似的,行人又少,他們就生生把人拉下來,掐咽喉掏下……就是那了,把人席捲一空,一轟而散。如果有女眷遇到他們,就要被送給乞丐們禍害,然後賣到京里那等地方去。我跟你們說,聽說最近這幫人鬧的不像話,連讀書人也敢戕害……」(注1)
車夫腳夫對於這種奇談野趣最感興趣,大柱子又是年輕人好熱鬧,說起來便滔滔不絕。張舜卿眉頭微微一皺,「天子腳下,居然有一群惡丐,京兆尹、錦衣衛都難辭其咎!」
「水至清則無魚,這種地方權屬不清,到時候互相扯皮,相爺也沒辦法。」范進搖搖頭,「所以考成法是個好東西,但考什麼有必要斟酌。像是這地面不靖,比起錢糧欠收,對百姓危害更大。連地面都不能剿乾淨,又怎麼保證商賈往來,沒了商賈哪有賦稅。」
外面大柱子見薛素芳神色冷厲,他不認為這如花似玉的美人,能有什麼真本事,要講打架,怎麼也得是村里那種腰粗如水桶的婦人才夠用,只當她是害怕。連忙笑道:「大姑娘,您別擔心,我手裡這鞭子也不是吃素的。那幫臭要飯的要趕來,我就拿鞭子抽……」
「他們怕不是趕來,多半是已經來了。好好趕你的車,別的事少管!」
這是整個旅途中,薛素芳與大柱子說的惟一一句話。在片刻之後,大柱子才發現,在官道上不知幾時有一棵樹被放倒橫在正走,不停下車搬樹是過不去的。這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來意不善。他勒住牲口,手裡攥緊了鞭子,他其實是個本分的年輕人,不大喜歡與人打架。可是為了保護仙女,他豁出去了。
樹林裡,二十幾條身影竄出來,朝著馬車所在飛奔。關清拔出了腰間的刀,范志高則大呼小叫的轉動著騾子準備向後退,大柱子舉起馬鞭,準備朝人抽過去。卻見薛素芳忽然騰身而起,人站在車轅上,手上摘下彈弓,一手張弓,一手自彈囊內取出彈丸,連珠般把彈丸發射出去。伴隨著一發發彈丸發射,佳人檀口微張不知在嘀咕什麼。
薛素芳的聲音很小,除了她自己,其實誰也聽不到:「讓你防!讓你防!讓你防!我真要想搶的話,你怎麼防的住!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我遲早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彈發如雨。
一個多時辰後,森林之中,一個大明朝戶籍檔案上並不存在的小村落內。正在照顧孩子,為相公準備飯菜的美**人,從幾個滿身是血的鄉親處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自己的爹爹,也就是這片村莊的主人,帶著鄉親出去例行打獵,被一個剽悍女匪的彈丸打瞎了雙眼,人已經不行了。同去的鄉親除了這幾個人跑回來以外,剩下的受傷要麼成了殘廢,還有幾個被人殺了。
婦人大驚失色,連忙讓孩子去喊相公,時間不長,滿面陰鷙的書生趕來,問了問情形,隨後拉起婦人道:「別怕,有我洪大安在,不會讓岳父無辜受害,快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