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君臣(下)(2/2)
「什麼?他還敢看那些見不得人的話本?」
李太后聲音更加嚴厲,萬曆連忙道:「母后,那是教人忠義報國的……」
「住了!別以為你幹了什麼好事,我這個做娘的不知道……有些事不能在先生面前說,怕污了先生的耳朵。教人忠義的書,看看是怎麼個忠義了!張先生,您今個請先回,今天的課停了。哀家得和萬歲好好說點家務事!」
「臣遵旨。」
張居正宮內乘腰輿是李太后以皇帝名義加賞,是以一出宮門,就有二人腰輿小轎迎出,出宮換乘八抬大轎一路回了紗帽胡同本宅。甫一下轎,總管游楚濱迎上來,邊與張居正向里走邊道:
「相爺,江寧有信了……」
「怎麼說?」
「回相爺的示,是喜信。大小姐未曾染花,現在身子已經大好,只等痊癒,就可動身進京。」
「這丫頭就會給人添麻煩,等她回府,看我怎麼罰她!」話說的雖然嚴厲,可是那陰沉的臉上,依舊露出一絲笑意。
游楚濱道:「既然大小姐無恙,那二位公子……」
「這與他們有何關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弟通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兩人居然拋下胞妹自己上京,孝悌之道安在?這樣的人,又怎麼為大明棟樑,為國出力?在下場之前,把書讀通了再說,誰敢出書齋半步,打斷他的腿!」
游楚濱無奈搖頭,自己進言算是白費力氣,二位公子只能繼續受苦。又將一摞拜貼遞過去,「這是今日投貼的官員,請相爺吩咐。」
「你看著安排吧,按著規矩,你們自己有分寸的。今天未申兩時不要安排,我要與鳳磐(張四維)、瑤泉(申時行)談會試安排,沒時間見外人。其他的時候你看著安排,年底了百姓之家都忙著過年,只有我這裡反倒要忙著做事,你們也辛苦了。」
游楚濱聽著這位帝國宰相的一聲辛苦,頓時覺得周身一陣火熱,疲勞倦怠皆一掃而空。笑道:「相爺為國操勞,尚不敢言辛苦,小的幾個下人哪還敢說這兩個字。不過是多跑幾步路,多說幾句話。」
「還多擔了一個污名。」張居正道:「坊間都說你游七心黑手毒,貪圖賄賂,誰又知道那些門包孝敬都成了國庫里的銀兩,成了外城粥棚里的米汁。宰相門前七品官,你們跟著我,卻只擔了個空名,落不下實惠。」
「為國出力,理應如此。那些官兒要是讓他們給朝廷捐錢,沒一個樂意。讓他們拿銀子孝敬奴婢,倒是一個比一個賣力,這也是以毒攻毒的手段罷了。為相爺辦點事,奴婢心裡高興,區區污名奴婢一個下人又在意什麼。」
張居正點點頭,「只要肯為我辦事的,我不會讓他白受累。等會試一完,我會安排你一個出身。」
張府從早到晚拜客絡繹不絕,每到夜間必大排酒宴,鬧上半夜才告罷休。月上柳梢,張府的宴席才剛剛入港,紗帽胡同後門處,一乘小轎悄然而至。抬轎之人手腳利落,動作輕巧,轎子又快又穩,落轎之後,一個侍從輕輕打起棉布轎簾,隨後伸出胳膊,將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男子攙扶出來。
相府門外那碩大的氣死風燈,照耀出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形,容長面孔長眉細目,相貌頗為幹練,一身上好寧綢棉袍,手裡揉著一對玉石膽,一副富商扮相。可是放眼天下,怕也沒有哪個富商,能讓相府大總管游楚濱親自迎接而出,必恭必敬的向里迎接,只看其態度就能知道,此人身份的不尋常。
那人微笑著朝游楚濱擺手道:「游七,都自己人不用客氣了,我也不是那個歲數。雖說手腳不像手下的孩子們那般利便,好歹也是提督東廠的人,要是連走路都要人扶,就讓人笑話了。我去書房等,你請太岳來,不必急。他應酬多,尤其這個時候,不知多少人要跟他說話,讓他先忙他的,忙過了再來,我正好看看他又有什麼新字畫。」
男子到了書房時間不久,門外一聲輕咳,房門開處張居正已經走進來,來人連忙起身一禮,「太岳兄,總歸還是把你驚動了。」
張居正那嚴肅如萬年不化冰的臉上,此時已滿是笑容,連忙還禮道:「雙林兄,你輕易不登門,我又怎敢怠慢?再說,我這裡許多書畫,若是被你看中,豈不是要糟糕?」
「你們讀書人啊,就是心眼恁多,咱家還沒往那上想呢,你倒先想到了。得了,就沖你這麼想,今個我不拿回去三幅五幅的,也對不起這個名聲,一會看著什麼好就拿什麼吧。」
「雙林兄,你拿只管拿,不過看過之後,可一定要題跋留念。」
「合著你就惦記著我那個題跋呢,自從給清明上河圖上題跋之後,我輕易是不幹這事了,不上你的當。我說游七,你們家什麼規矩啊,來人只管茶不管飯是吧?跟你說實話,從宮裡出來的急,沒用晚飯,肚子裡空呢,有什麼端點什麼來,我嘗嘗你家廚子手藝。」
張居正心知,當今朝廷內相,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欽命提督東廠,慈聖太后的心腹嫡系亦是自己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馮保,是不可能到自己家來蹭飯的。這麼吩咐的意義只有一條,接下來要談的內容,不能讓游七知道,當下揮手讓他退去。
可是等到游七剛要出屋,馮保卻又跟了一句,「我說,趕緊著端吃的啊,越快越好,我這餓的實在是有點厲害。不開玩笑,我是真沒吃東西,有什麼拿什麼,頂餓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