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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裂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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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顧不過來。」

兩人對視一笑,自天子沖齡即位以來,彼此互相扶持穩定朝局,推行新政以圖充盈國庫中興朝廷的種種辛勞,朝野上下的謗語乃至明槍暗箭,盡付於這一笑之中。

馮保又指指桌上的范魚,「叔大,這個菜不錯啊。以後逢年過節,我看這菜少不了。」

張居正搖頭道:「這菜……說實話,不對我的心思。」

馮保打個哈哈道:「叔大,你啊就是心思太重,這菜又不是讓你吃。只要家裡人愛吃,你將就點就完了。再說,這魚要我說也不錯,夠能折騰。」

「這魚也沒事淨給我找麻煩,南京那邊這祥瑞一獻,少不得又要破費一筆了。」

馮保笑道:「那邊已經位極人臣了,這祥瑞也無非是求他家左都督名銜,給了他又有什麼?反正江寧那邊,就是那個樣子,不管他是不是左都督,都是一般富貴,放著順水人情何必不做?」

「還須賞個世子,准食侯俸,否則勛貴們一發要鬧起來。」張居正搖搖頭,「年關年關,過年如過關,小民如是,朝廷又何不如是?處處用錢,到處用款,這條魚還給我添了筆開銷,可恨。」說話間自己也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塊魚肉。馮保道:「叔大,在外面挑擔子難免落一肚子怨氣,這是難免的,可是到了家裡邊,還是得圖個痛快。聽我句勸,從眾。」

「是啊,我從眾。只要小輩們喜歡,愛吃什麼,就隨他們去吧。」張居正意興闌珊地說道,將魚肉丟入口內,用力咀嚼起來。

是夜,皇宮大內,年輕的萬曆天子大瞪著眼睛,直視著屋頂,腦海里反覆盤旋著母親那嚴厲的訓斥,以及恩師的怒火,還有那被燒成片片紙灰的愛書。

在被燒毀的東西里,包括半盞燈,燈做的很粗糙,上面畫的人物也扭曲不堪,不似人形。於太后盛怒之中,自是難以倖免。

但太后不知道的是,那盞燈是萬曆自己親手做的,準備在燈節時,孝敬恩師張居正,博相父一笑。那十萬兩銀子中,固然有一些是小皇帝自己想要用,但也有五分之一是打算為相父辦一場大宴,酬庸其為國操勞之苦,慶賀牛痘方這個祥瑞,再以三萬銀子送給師兄師姐,也算做自己這個師弟的新春饋贈。可如今……這些都成了泡影。

少年的夢想、熱情乃至對相父的一片赤誠孝心,在這個夜晚,伴隨著熊熊烈火化為塵埃,消散在天地之間,了無蹤跡。

除夕夜,皇帝依舊笑容滿面的陪著母后守歲,直到深夜才回寢宮,名為張誠的小中官從侍奉著皇帝更衣,趁著二人接近的當口,萬曆才小聲問道:「孟秀呢。」

「沒挨過去,昨天晚上的時候……就睡下了。」

萬曆咬了咬牙,「馮保!他的手怎麼就這麼狠。」

「這話奴婢不敢說。」

「朕也知道,你惹不起馮大伴,不敢多說什麼,不過別怕,經一事長一智,朕現在也學聰明了,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不會再讓你們為朕受罪。對了,你替朕辦的事,怎麼樣了?」

「回萬歲的話,事情已經辦妥了,奴婢找了最好的畫師,就守在崇文門。只要張大小姐進京,就一定要進崇文門,一準把美人圖畫出來。」

「做的好!」萬曆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拍了拍張誠的肩膀,「朕本來是想賞你點什麼,可你也知道,如今朕是個什麼處境,想賞你銀子,也拿不出來。」

「奴婢不要萬歲的賞,只要為萬歲盡忠。」

「好,朕記住你的名字了,好好給朕盡忠,朕不會讓你吃虧。」

如果范進在此,大概就能發覺張居正、馮保等人的錯誤所在。萬曆此時正好處於青春期逆反心理,加之又是九五至尊,家長越是粗暴地禁止其做什麼,其越是要做什麼。

本來對張舜卿進京只是隨口一問,隨意盪開一筆,時間一久他自己便也忘了。可是張居正的反應,隨後太后的粗暴處置,反而堅定了皇帝某些決心。這種屬於心理學的東西,在當下自是無人知曉,自然就沒人關注。

師徒、母子、主僕之間,本來牢不可破的關係,現在出現了一道裂痕,雖然裂痕並不明顯,但一如一件精美的瓷器,自從裂痕產生,便不再完美。

以當下的情形論,如果有人積極去彌補裂痕,亦不難挽回。可正因為所有人都對少年天子的心性情緒缺乏關照,於是裂痕便理所當然地存在於瓷器之上,在錯過修補時期之後,就這麼一直地停留下去。無人在意,沒人關注。只讓其靜靜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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