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解圍(2/2)
馮邦寧在這段時間被范進一番充滿熱情的拍打,已是眼前發黑痛徹肺腑,偏又好面子不能叫出聲來,忍得艱難。眼看徐爵親至心頭一寬,張開口,一口穢物劈頭蓋臉過去,徐爵只將胳膊一抬,那件大斗篷如同盾牌一般,把這些東西全都接了下來,頭臉上並未落下。隨即伸手解了系扣,將斗篷就那麼丟在地上,攙住馮邦寧道:「公子,您可慢著些,大早上吃這麼多酒,可是不大好。」
馮邦寧用力一推徐爵,「你……別管我。快點,把這個書生和這小娘們都抓起來!把他們帶回東廠,我要他們知道厲害!」
徐爵紋絲未動,反倒是賠笑道:「公子您喝多了,這醉話小的可不敢聽,一聽啊,就是有意損您和老爺的名聲了。您在這本來是接人的,這一喝多,就什麼都幹不了,我說你們幾個,是誰挑唆著公子喝酒來著?回去別廢話,自己找管家領家法,否則我就親自動手了。」
他那雙三角眼掃過去,幾名馮邦寧的護衛全都嚇得身上一寒,莫名打個寒顫。徐爵又朝車裡一拱手,「小的徐爵,奉我家老爺之令,特來送您回府。路上有點事耽擱了,鬧了場誤會,歸根到底都是小的沒用,若是早到一會,也不至於鬧場笑話。您要怪,就怪小人。」又朝范進一禮道:
「小人徐爵,在京師地面也算有點字號,范公子這些時日在京若有用小人之處,只需招呼一聲,小人一定赴湯蹈火,為公子效力。久聞范公子一支妙筆,嶺南丹青第一,改日還想勞您大筆,賞幾幅畫下來呢。」
馬車內,張舜卿的聲音傳出來。「徐管家不必客氣了,我們剛回京城,急著回府,就不多留了。今日之事,皆因酒字而起,還請徐管家平日多多規勸貴府公子,飲酒傷身少飲為妙。范兄,我們走吧。」
范進點點頭,上前拉起薛素芳的手,只覺一片冰涼。他低聲道:「沒事了,跟我走吧。」
薛素芳並未開口,低著頭隨著范進走到車邊,飛身上車。全程表現很是自然,又低著頭,並沒人注意到,隨著女子走動,在風中灑下的那點點淚珠。
有了這段插曲,東廠的番子並沒有參與護送,好在也到了京師內城,不至於再出什麼風險,一行人過了崇文門,就向著相府方向前進。范進派關清去金有餘那打問了他們在哪住宿,又特意囑咐,他們一定要等自己,有話要說,然後才隨馬車而去。望著范進遠去的背影,金有餘小聲道:
「乖乖,這范大老爺居然能和相府說上話,這回怕不是出門遇貴人。他老舅,你這下怕是要發啊。」
周進也有些發呆,過了一陣,才搖頭道:「大家萍水相逢,咱只不過是幫人家推了幾回車,還想要啥?人家是舉人老前輩,指點我這個後生晚輩幾篇文字便是天大恩惠,哪會有什麼其他關照。再說聖人留下的,是教人安身立命,修身治國的學問,是做人的道理。這裡面,可沒有靠人提攜,投機鑽營這一條。你們做你們的生意,我讀我的書,功名富貴都在萬卷書內,不用靠他人關照,咱們走。」
姚曠是名士風範,腹笥亦寬與范進交談沒有障礙,很有些共同語言。一路上邊走邊談,顯得很是投契。既見了張府管家,范進就不敢太放肆,不但人不敢再鑽到車廂里,就連和張舜卿說話都不敢。後者顯然也知道輕重,自從見到姚曠之後就很少發言,安靜地坐在那裡,一語不發。
車廂內,薛素芳看著張舜卿的模樣,總覺得她在一點點發生變化。這倒不是說她的容貌或是身體有什麼明顯不同,而是整個人的氣質上,在一點點變更,在船上那個美麗而又充滿活力的美婦漸漸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尊製作精美,巧奪天工的雕塑。從各個角度都挑不出瑕疵,但就是沒有生氣。
外面姚曠正在不著痕跡地打問著范進的一路上的情況,范進回答的也很妥帖,兩下說說笑笑,絲毫感覺不到是在盤問的意思。問了一陣,姚曠開始發出邀請,請范進到府中居住,范進隨即委婉地拒絕了,並表示改日登門拜訪。接下來,大概是要告辭了。
估算著行程,也差不多到了告辭的時候,張舜卿忽然壓低聲音對薛五道:「薛姑娘……對不起。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理解我的感受,所做的選擇,多半也與我一樣。我已經把什麼都給他了,沒辦法接受一個女人來跟我分享他,我想要他的全部,就像我把自己的全部都給他一樣。」
薛素芳點點頭,以同樣低微地聲音道:「大小姐,我明白的。」
「薛姑娘,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或許還要說我矯情,可我還是得說,我其實很羨慕你。你能做你自己的主,想要嫁誰,就能嫁誰。我……不如你。就像現在,我想看看退思是否受傷,一切是否安好,卻也只是想想,連一步都不能動。這段時日退思就請你多多費心照應著,我將來……一定為你找個好人家,保你一世富貴,不受欺凌。」
范進告辭的聲音已經傳出來,薛五冷笑一聲,伸手抓起包袱,對桂姐道:「咱們走。」伸手撩起車簾,人便跳下車。范進這時也正向姚曠告辭,見她也下來,姚曠愣了愣,正要說什麼,薛素芳搶先道:「我是范公子雇的護衛,現在差事辦完,該算帳了。這馬車你們相府自己跟車夫算錢吧,我就不管了。范公子,我們走吧。」
姚曠道:「原來如此,那小人也就不多留了。只是相爺有話,請范公子務必這一兩日間來府中飲宴,相爺要當面酬謝公子。馮邦寧那邊……范公子不必擔心,京師是有王法的地方,馮邦寧再怎麼膽大,也不敢過分。」
范進笑道:「天子腳下首善之地,明君賢相俱在,學生未犯王法,自無所懼。」
姚曠點頭道:「范公子有此膽略,那便最好不過。那位徐爵徐小野是東廠的人,讀書人有事不要找他,否則名聲不好。范公子如果真有什麼為難之處,只管來找姚某,在下定當盡力而為。」
兩下分了手,范、關兩人牽著騾子走在後面,有意與范進、薛五拉開些距離,方便他們說話。薛素芳看看姚曠一行人的背影,並沒與范進太過親昵,仿佛只是普通的護衛與僱主的關係。風中送來薛五那刻意壓低的聲音:「范公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