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君臣(上)(2/2)
這份苦心孤詣,亦是報答先帝及太后知遇之恩,為人臣者盡忠之道。可即便如此,這小胖子皇帝的表現依舊差強人意,眼下親政在即,其表現出的能力距離他的位置,還差的太遠。以這樣的資質全力攻讀尚且不足,還要分心……
可是人臣的位分,決定著張居正亦必須在意自己言行,隨著皇帝年齡越大,親政在即,這方面的尺度也要在意一下,不能逾越。他咳嗽一聲,「陛下,臣昨天留的題目,不知可曾做出?」
萬曆尷尬地一笑,「先生,昨日朕去母后宮裡問安,母后拉著朕說話,說的晚了些。回宮的時候又貪看奏章,看了之後高興的朕熱血沸騰神思不屬,結果……就沒來得及。不如我們留到今天,一起做了。」
前天的功課,也沒做啊。張居正心裡再次嘆息了一聲,連說謊都找不到特別合適的理由麼?為這種事翻臉,就實在划不來,只好順著萬曆的話頭問道:「不知陛下看了什麼奏章,居然如此興奮?」
萬曆見恩師不問功課,也自來了神,眉飛色舞道:「就是江寧留守來的奏章啊,說是魏國公在江寧搞了一群牛,居然可以防範天花。先生,這事您知道了吧?是不是真的?」
皇帝關心民生,這倒是好事。如果是為這個而興奮,總是個仁君之相。至於江寧留守宦官的奏章直陳天子不經自己……螻蟻般的人物,小人居心,不必理會。
張居正對於黃恩厚的用心一下就能猜中,卻懶理睬,皇帝的心腸,有幾分人主之相,情緒略微好轉了一些,回答道:
「此事江寧六部以及定魏兩國公府都已上了奏章,臣亦有所知,此事當然是真的。不過不是找了一群牛,而是種牛痘。就是從牛身上采痘液注入人體,只要分量得當,就不會害人,還能讓人體內自生抵抗天花的機能,著實是大好事。據臣所知,魏國公於江寧尋人種痘,已經初見成效。種痘者總數雖不足百人,但所有人都無後患,也未染天花。依臣想來,等過了年,就可在江寧設一牛痘局,先於江寧種痘,若果有驗效,再於東南各省,逐步推行。待此方成功,我大明百姓再不受天花之苦,實是祖宗庇佑,陛下之福!」
張居正的語氣雖然沒有明顯變化,但是熟悉他的人,還是能感覺到他此刻的心情是興奮且愉悅的。萬曆皇帝見恩師高興,自己也歡喜,精神便放鬆了些,將深宮裡與小太監說的閒話也說出來。
「先生您說,那種了牛痘的人頭上會不會長出角來?若到時候真因為種牛痘生了角,那可好玩的很?」說著話,小皇帝舉起雙手,在頭上比了個角的模樣,努力做著滑稽的表情,希望逗這位相父一笑。畢竟年關將近,一家人在一起說說笑笑,才有樂趣。
哪知張居正面色一寒,「陛下。這等無知妄言,是何人傳入陛下耳中的?牛痘本是新方,民間多有不信服者。若想能讓百姓接受牛痘願意種痘,必要以朝廷帶頭。文武臣工沖在最前面,百姓才肯跟著我們走。若是萬歲心裡先有此荒誕不經的念頭,試問,整個天下還有誰敢去種那牛痘!」
見恩師發火,萬曆的臉色也變得緊張起來,連忙起身行禮道:「恩師息怒,是弟子錯了……弟子無知,請恩師責罰。」
書房裡侍立的十幾名小太監,都低下了頭,努力裝做沒看到這一幕發生。能夠資格在這裡侍奉的太監,全都讀過書,有一定知識水平,如果運氣夠好,是可能誕生一兩個司禮監秉筆的。於尊卑綱常自有了解,天子向大臣認錯,請求責罰,這豈不是以臣欺君?
作為萬曆的心腹宦官,他們目睹類似的事已經不止一次,自懵懂的少年到現在,皇帝在這位宰臣面前,始終是怯懦而恭敬的。與普通人家的學童,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君臣上下之分。作為奴僕,在這種時候,裝做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於御書房的角落,名為張誠的年輕內侍,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刺到肉里,牙關咬的很死,如果湊過去,就能看到他臉上的肌肉,此時在劇烈的抽搐。眼下這種場合,沒有誰會注意一個小太監的喜怒,於這個螻蟻的想法,不會有人在意。房間裡足以決定帝國命運的兩人也不會知道,此時此刻,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內侍,已經對某個強大的存在種下仇恨之種。
張居正也意識到,自己對小皇帝略嚴厲了些,示意其回到座位上,說道:「魏國公以牛痘為祥瑞獻於朝廷,陛下確實應該歡喜。畢竟天花之害,上至宗室,下至萬民無一可免。若是牛痘方確實有效,大明每年就能少死許多百姓,萬歲為萬民免災而喜,實古之仁君之所為。只是還應記住,陛下為萬民表率,一言一行,都應謹慎。很多時候,皇帝一句無心之語,落到下面,便是一場赫赫風雷。身為萬乘之尊,不可不查。」
「弟子記下了。」
挨了訓斥的小皇帝,雖然氣餒,但也不是很當回事,最主要原因還是他習慣了。在相父面前挨罵,已經成了自己御書房學習的一部分。過了片刻,他就又恢復了方才的模樣,向張居正問道:
「先生,朕聽說,師姐這次也中了天花?如今可曾好了?這魏國公也是可惡,有牛痘方居然不早說,害師姐受了這無妄之災。」
「師姐?」張居正的長目看向皇帝,他不理解,這個很有江湖氣的詞句是怎麼被皇帝學去的。
萬曆點頭道:「是啊。朕是先生的弟子,先生的子嗣自然是朕的師兄,先生的千金自是朕的師姐。這是俠義金鏢上都寫過的,同門最親,一打架,就都喊本門師兄弟幫忙,一來一大片可熱鬧呢。實在打不過,還可以請師父出手。這個說遠了……朕聽說師姐是天仙般的美人,天下獨一無二的絕色,這次生了天花,不知可要緊?二位師兄自打進京,朕還不曾見,不如等過年時,請師兄進宮來,朕當面問問。今年戶部好過,廣東行恩師之一條鞭頗有成就,今年年成也好,戶部一年進了四百多萬銀子,自從朕登基以來,還是第一回這麼闊,正好可以花一花。」
書房內寂靜無聲,幾名小太監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畢竟此事一成,自己從中經手,便是好大一筆好處。名叫張誠的小太監卻眉頭微皺,心知,萬歲多半又要向臣子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