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會元誕生(2/2)
貢院不是世外桃源,即使主考官自己出不去,總有士兵供應食物,衙役採辦物資。這些人來自民間,於市井消息所知甚多。兩人的家僕都會代替主人向這些兵士打問情況,外間那些謠言,他們其實也是聽得見的。張四維這樣的說法,等於擺明了耍賴。其出身豪闊,自然不會被金錢收買而動搖,也不曾聽說其與范進有私交,兩人一個山西一個廣東,更是沒有鄉誼。幾方面的可能都被否定,申時行心裡疑雲更盛:這范進到底是誰的門路,居然能讓張四維下這樣的力氣保他,倒是要仔細些。
申時行對范進沒有意見,也不會刻意為難他的功名,只是有些擔憂道:
「那些人來意不善,是存了心與范進為難的。如果讓其中試,只怕這些人會鬧……」
「鬧就讓他們鬧!咱們一不貪贓,二不得賄,俯仰無愧於天地,有何懼哉?本次會試舉子上千,大家的才學所差無幾,何人中試本無定規。只要我們錄的文字不差,誰又能說出我們的不是。瑤泉且看,范生的經義本就不差,更難道者,就是二場三場的文字,也極為用心。時下學風浮躁,舉子只重首義,首義之重前三篇,余者根本不在意。范生肯在後兩場的文字上用心,足見制學紮實,能歷實務。眼下學子多尚空談,不務實際,正該推幾個范進這樣的人出來,正一正學風。我想元翁那裡,也必會認可我的看法。當然,這只是我一己之見,若是瑤泉覺得他的文字確實有何不妥之處,亦可圈點出來,我們再商量。」
與張居正的霸道不同,張四維說話做事,總像是個有些膽小的老實人,聲音不大,口氣上也比較隨和,大多是抱著商量的態度。眼下說這件事的時候,也不是要挾或命令,而是與申時行商量著辦的。
兩個老實人碰到一處,倒是不會起衝突。是以張四維這番話說完,申時行並沒有還口,而是沉默片刻道:「鳳磐兄高見,小弟自愧不如,那就把范進錄了吧。」
「好,既然瑤泉也同意,那這份卷子就算錄了。」張四維笑了笑,在范進的卷子上便寫下了中字。申時行此時也想明白了,即便會試自己錄了湯顯祖,到殿試時有張居正攔在那,其名次也不會好到哪去,或許還是讓他這一科落第,對他才是最好的結局。至於范進……
文字倒是不差,也足堪中試。但是坊間謠言,范進與張居正之女有染,這樣的人放到殿試里又當如何,選其中試到底是愛還是害,卻是難以得出結論。
張四維不管其怎麼想,已經看起其他的卷子,對於罷黜的卷子一律不看,只認真的看著那些必中的關係卷,尋找著是否有破綻。看著他如此行事,申時行心內頗為佩服:鳳磐兄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倒像是個做閣臣的樣子。
時間一點點消失在人生的長河之內,當二月二十七的夜晚終於降臨時,貢院之內,各位考官冠戴整齊,準備寫榜。至公堂內燈火通明,差役們臉上也都帶著笑容。這些人從不同的渠道,都已經拿到了不菲的賞金,所要做的工作,就是當榜文寫好後,搶在前面把某人是否得中的消息報上去。
幾位考官的心情也大多是喜悅而興奮的,黑夜即將過去,曙光就在眼前。不管考試的過程里如何辛苦,只要會試別出大紕漏,於考績上就是重要一筆。再說一口氣能收這麼多門生弟子,光是年節孝敬便是很大一筆銀兩,這份好處同樣也是落在了實處。
一如鄉試,會試同樣是先寫第六名,然後一個個寫起,前五名留到最後從後往前寫,名為倒寫五魁。
一個個考生名字唱出,隨後由報喜人跑去舉人所在寓所報喜討賞,從這一刻起,這些被叫到名字的人,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大明官場,成為了整個帝國牧守者成員之一。但不管未來命運如何,至少在其金榜題名這一刻,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幸福的人之一。
張四維臉上不喜不怒,表情高深莫測,讓人猜不透其想法。他的心思其實並不在貢院,也不在揭榜,而是落在了范進身上:
這書生的關係到底在哪裡?從席舍圖的事看,張居正肯定還是心裡向著他,但若說在會試上徇私也不太像,游七吩咐名字時,並沒提過這個人。可是自己每頓飯都有范魚,在考試之前,又有宮中太監來向自己遞話。最讓人吃驚的一點,就是來遞話的太監居然分屬兩個不同系統,一個是馮保部下,另一路則來自皇帝身邊,是皇帝身邊親信。
這兩路人馬關照一個人,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人情自己是不能不做的。既要賣面子給馮保,更要賣面子給皇帝。是以這次不但錄了范進,更給了他這麼一個名次……
雖然眼下天子未曾親政,天下人都以張居正馬首是瞻,可是皇帝總有一天要長大的,到那個時候……他一定會記得誰尊敬他誰又不拿他當回事。
除了這一層,更讓張四維感興趣的就是范進。廣東亞魁也好,牛痘也罷,在他眼裡其實都不算什麼。於京師這個舞台上,也稱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光彩。就這樣一個小小的舉子,居然能驚動到天子以及馮保,足見其不簡單,這樣的門生自己不收更待何時?
腦海里無數念頭轉來轉去,最後則落到了紗帽胡同張宅。從席舍安排看,張居正對這個謠言女婿也並非恨之入骨,是以自己這次的安排不但不算得罪他,還算是對他大為有利,依據自己對張居正的了解,他心裡肯定是很滿意這樣的安排,不會生氣。盤算半天張四維發現這次安排確實稱的上八面玲瓏,不得罪任何一方,心中便徹底釋然,只等著鬧魁拜榜。
這時,已經到了鬧五魁的關節,差人們更換了嶄新的蠟燭,圍著考官們準備大鬧一番,一個個名字揭曉。倒寫五魁,先念的名次最末,後念的為先。五魁中最後一個便是張二公子張嗣修,看到這名字,幾個考官會心一笑,彼此心知肚明。有這個二公子開頭,將來自己的子弟想要中試,便也順理成章,是以張居正這次讓兒子中試的行為,不少官員表面憤恨,內心倒是暗爽。
而在貢院之外,一群準備去報喜的公人,則全在等待著會元的名字。每有一個考生中試,其名字就會寫在紙上通過門縫遞出來,靠這個名字去報喜,就有一筆賞金可拿。依據名次不同,獎金高低有差,會元的賞金,無疑是最為豐厚的一個,是以門外圍的人格外多。
等到最後一個小紙條遞出,幾個差人你爭我搶幾乎動起手來,其中身材最為魁梧的差人練過少林功,身手格外利落,一推一搡,幾個同僚被紛紛打開,他一把抓過紙條展開一看,隨即就喊道:
「搶什麼!老子不是吃獨食的,我說給你們聽就是了。」
公人們停止了打鬥,全都看著他,只見這公人扯開喉嚨用足力氣大喊道:「本科會元,廣東南海范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