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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口氣一盞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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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邦寧!你的名字老夫也記住了,擅自驅使錦衣捉拿舉子,你倒是好大的膽!給我等著聽參吧。」袍袖揮舞處,一隻大好肥鴨在荷葉包裹下隨意晃動,好似流星錘。隨即就見一行四人及瀟灑地撩起門帘跨出門檻,走出酒樓。

馮邦寧整個人懵在那裡,身後的幾個人,也都沒了笑容,大家互相看看,過了好一陣,馮邦寧才問道:「剛才那是……誰啊?我怎麼好象看到了那個廣東蠻子,還有那大美妞?不過現在是那蠻子威風的時候,本公子不和他一般見識,等會試結束再說。還有那兩是誰啊,尤其那老東西,怎麼回事啊?」

幾人都搖搖頭表示不解,馮邦寧也只當自己遇到喝多的酒鬼,想來自己喝醉之後類似的事也幹得多了,便大度地決定原諒那個老頭。幾個紈絝子弟的心胸都是很寬廣的,沒用多長時間就把這件事忘卻了,隨即便愉快地喝酒寫局票叫粉頭,繼續自己的歡樂之夜。

花正芳並沒有轎子,范進想要雇轎班,被老人制止了。「安步當車,我已經習慣了。年紀大了些,走走路,也算是鍛鍊。你老師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我們一起走回去就是。」

「這鴨子……」

「這鴨子冷了沒關係,明天熱一熱就好,雖然味道差了些,但也可以入味。其實我也不敢讓犬子吃這時候的烤鴨。孩子小,嘴讒的很,若是吃這烤鴨吃上了癮,每日吵著要吃,我日子便難過了。」

老人灑脫地一笑,「酸翰林窮給諫吃幹當淨都老爺,刑部是個很闊的衙門,如果想要發財,有的是門路。可是我們每發一筆財,就意味著起碼有一戶升斗小民冤沉海底,甚至家破人亡。人說御史不食鵝,我們給事中雖然可以食鴨,但也不能富貴。京俸微薄,長年欠給,日子過的怕是不如退思你舒服。但是我和你老師要做的,就是兩點。第一,自己不發財,第二,也不讓刑部的人發財。我們兩人也算是志同道合,在這件事上看法一致,合作的也好。我在京里是出名的臭脾氣,能和我稱上朋友的,便只有侯兄一人。當日侯兄初到京里,正趕上我被債主追的緊,多虧他那一錠銀子,才解了我的圍。事後才知,是你給老師的程儀,這麼算,我其實是欠了你的情。」

范進連連說著不敢,花正芳卻道:「別客氣。侯兄的弟子,我該罵也是要罵的。可是一個敢公開教訓馮閻王的書生,我花某非但不會罵,還要好好結交他一番。走吧,到我家中坐坐,正好我有幾篇窗稿在手,你可以拿去看看。文風只要刻意與我相反,尼姑子那就不會不錄你。」

侯守用也在旁幫腔,范進就沒法拒絕,四個人一路向著老人住家走去,他們住的地方離便宜坊倒不是很遠,在達智橋胡同。因此沒走太長時間,便到了地方。

老人拍響了門,時間不長,便有個婦人出來應門。那婦人年紀倒是很輕,一身粗布襖裙,在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侯守用也不與她招呼,只拉著范進走進去,花正芳則道:「去,把繼蔭叫來,就說他平日念叨的范才子到了,還給他帶了禮物。你去烹些茶來,用最好的茶葉。」

時間不長,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走進上房,先給花正芳及侯守用見過禮,又來拜范進。房間裡的燈很暗,多半是心疼燈油,家具陳設也極一般,比之江寧那邊普通百姓之家也好不到哪裡去。房子低矮,窗紙有破損的地方,人坐在裡面,就能感到有涼風往屋裡灌。

借著昏暗的燈光,范進打量著孩子,見是個虎頭虎腦一看就招人疼愛的男孩。其顯然受過嚴格的教育,不像這個歲數的孩子那樣活潑愛鬧,反倒有著與年齡不相匹配的沉穩,像個小大人。即便見到自己這個偶像,也沒有什麼過激的表現,就是過來喊叔叔,然後乖乖退到一邊,等著父親命令。他身上衣服明顯單薄,即使拼命控制,也能看出他在打哆嗦。

花正芳的談性,並沒因為天氣或是兒子的冷而受影響,相反天越晚,精神越是振奮。等到婦人送上茶來,借著苦澀的茶水提神,先是又問了問牛痘的事,接著與范進又談了一番文章,隨即話題又落回馮邦寧身上。

「退思,你可知我住這房子是什麼所在?大名鼎鼎楊忠愍(楊繼盛)住的也是達智橋,供奉他法身的廟宇,離我這住處也沒多遠。若不是天色已晚,我就帶你去燒一柱香了。當日忠愍公不懼權宦,上本直劾嚴分宜,身死而名存,俠骨留香,青史標名。我們做言官的,做到忠愍公那般,才算是做出了些樣子。當日他老人家不懼分宜,我也不會怕馮保。一會我就寫本,明天遞上去,好好參他馮保一本。」

侯守用道:「年兄,咱們沒有證據,只怕碰不動他。」

「你以為有證據就碰得動他?慈聖、張江陵加上馮保,他們三人內外相連如同一體,你我又怎麼奈何的了他們?就算拿出如山鐵證,又能動他分毫?正如當日嚴分宜聖眷正隆,難道忠愍公不知自己上本無濟於事,反會罹禍?之所以敢上本直諫,一是讓奸賊知道,朝堂上依舊有忠介之士,不會看著他們胡作非為。縱然不能讓其改弦易幟,也能讓他們有所收斂。二是要借自己,喚起天下人的血氣,讓所有忠義之士都發出聲音,直斥權宦。我今日上本也是如此,得讓馮保知道,這個天下姓朱,不姓馮,不是他和他的侄子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再說,陛下年少身邊又都是馮保的人,耳目難通。我們做大臣的本分,就是把真相告訴皇帝,讓陛下知道這個天下真正的樣子是什麼。這份奏章或許不能把馮家怎麼樣,但可以讓陛下知道,他的馮大伴並不像他想的那麼好,起到這個作用就足夠了。等到將來陛下親政,自會有所處斷,我們也盡到了人臣本分,雖死無憾!」

范進心裡明白,花正芳做這件事,固然是因為自己差點被捕一事而起,實際也是在心裡早已經醞釀了很久,只是借這件事發作起來而已。

即便是自己勸,也是勸不住的。他心裡暗自叫苦,本來以為借著錦衣抓人的事,給自己揚名,不想反倒成了花正芳發難的機會。自己既想做江陵門婿,不想和馮保關係弄僵,可現在的局勢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兩下交談了一個多時辰,范進才告辭而出。花正芳送了幾人出門,范進與恩師交談幾句,也分手告辭。此時已是深夜,周圍一片漆黑,也沒有什麼行人。薛五大著膽子拉住了范進的手,兩人十指相扣互相溫暖著對方。范進回頭望了花正芳的房子一眼,薛五道:「退思在看什麼?」

「看燈光,天這麼黑,那裡還亮堂點。」

「那裡亮?不可能吧。那燈那麼暗,連房間都照不亮,這裡怎麼看的見。」

「那是燈少,如果這裡大明每一間房子都點著那樣的燈,天就不會黑了。」

薛五不明所以的愣了愣,范進一笑,「走了,我也就是說說而已,那燈可以照亮天地,但照不亮自己,我也不會去點。」

兩人向著租住的地方走著,范進口內輕輕念叨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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