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提前殿試(下)(2/2)
范進想了想,「學生在廣東辦過軍務,不過廣東情形與九邊不同,交通比較發達,物資獲取容易。但是大概思路感覺是一樣的,物資如果不增加,銀子越多物價越貴,最後還是沒錢的餓死。朝廷發去銀子,就是希望所有邊軍都有飯吃,可是這實際辦不到。銀子到了邊關,一層層分下來,到了當兵的手裡有一半就是幸事。物資不增加,這麼多銀子一到,商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漲價,於是那些士兵依舊吃不飽。我們的銀子也不是無限的,今年用銀子把事情壓下,明年還是要出事,這不是個辦法。最好的辦法,還是讓物資變多一些,用市場的手段降低物價。物資不可能憑空出現,要想讓物資變多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商路暢通,讓商人願意去邊塞貿易,商人去的越多,九邊越繁榮,也就越太平。」
「所以,你是支持在邊塞開馬市了?」
「學生確實支持在邊塞開馬市,但是馬市只是一方面,其他的市場也該放開。馬市主要惠及蒙古人,於邊軍也是個發財的門路,於邊塞自己的物資作用有限。要想讓邊塞物資充盈,前提就是要讓那裡形成個開放的市場,而不是一個封閉的大兵營。九邊幾十萬軍兵,加上他們家屬,就是數百萬人口。這麼龐大的人口基數,如果能夠全面放開,足以吸引大批商人到那裡經商,商人一多,物資籌措起來也就容易。之所以現在做不起來,一是道路不暢通,二就是過於閉塞與外界來往少。能在九邊經的,都是少許有辦法有靠山的商人,他們卡著商路發財,故意讓物資價格一路走高,朝廷投進去的銀子,就是填無底洞。如果能把九邊市場徹底放開,那裡的物資就會多出幾倍甚至幾十倍,當然官府也要做點事,確保市場可靠……」
張居正揮揮手,制止了范進的發言。「你說的這個關係重大,三言兩語交代不清,你回頭寫個詳細說貼上來,今天不必急著議。如今白簡交攻王司馬,你覺得該如何處之?」
范進道:「學生認為,王司馬老成謀國,朝廷就因為一些彈劾就對其有所處置,未免令功臣寒心。再者例不可開,如果朝廷現在迫於輿論退讓,則邊將必以為朝廷真的要打,說不定有人就要擅自帶著兵馬殺出關去,偷襲俺答後方。雙方不戰而戰,那個時候想停,就不那麼容易了。所以朝廷保王司馬就是個態度,告訴下面的人,不管他們怎麼想,朝廷不想打。誰如果這個時候擅作主張破壞大局,就要承擔後果,而這種後果,他們承擔不起!以相爺的手腕,做到這一切並不難,等到把下面的人心思打下去之後,再尋找接替者,準備接大司馬的印。當然這個接替者必須是與王司馬看法相同,支持對蒙古懷柔之人,確保對蒙古的政令始終如一,不至於因人廢事。」
「為何如此行事?」
「這就回到學生方才所說的話題,商道上的事。要想讓邊關太平,軍隊和商業都不能少。可是商業要想發達,就不能讓少數人把持商道不放。王司馬促成的封貢,固然功德無量,但是整個其家族得到的利益也不會少。王司馬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那條商道上,就不會有外地商人的份。獨食不肥,日久天長必為其他人所嫉,這條商路只肥了山陝商幫,其他地方沒有好處,自然看著不順眼。大家為了爭利益,甚至單純想破壞局面,都有可能想和蒙古人打一仗,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都賺不到錢。抱著這種我不好你也別想好心理做事的瘋子總是有的,我們一方面要打死這些瘋子,另一方面也得閃出條商道來讓大家開心。先保下大司馬,再換下他,這條商路才會有其他商人進來的空間。如果這條道對各地商人都有好處,也就沒那麼容易關閉了。」
「你為了這個理由,就要鑒川掛冠?他可是你座師的舅父,你這主意,算不算大義滅親?」
范進道:「學生此時是為相爺設謀,是以此地只有相爺的幕僚,沒有范退思。所以鑒川公和鳳磐公的關係,不在學生此時思考範圍之內。再者,這對大司馬也不一定是壞事。這些白簡里有一句話說的其實是有道理的,這些年的太平日子,邊軍沒打仗,卻也沒抓住這段時間變強。三邊邊軍比起十年前,未見得有什麼起色,所以鑒川公的命令里才顯得頗為緊張。如果將來俺答死了,他的子嗣不像他那麼恭順,真想和我們打一仗,邊軍的表現如何,我們誰也說不好。那個時候如果大司馬還在位,責任就要由他來承擔。現在退下去,可算功成身退,將來不管打不打仗,都追究不到他身上。如果學生所想不差,大司馬現在很可能也在家中寫本章,準備乞休致仕。」
張居正不再發問,這場非正式的測驗似乎到此劃上了句號。對於范進的表現其是否滿意並沒有表示出明確的態度,既沒有嘉獎也沒有訓斥,只是再次用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直視著范進,方才一度散去的壓力,又漸漸出現,排山倒海一般向著范進碾壓而來。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寂,有風吹進書房裡,吹的范進背心微涼。自己到底是過關了,還是沒有過關?這位未來岳父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態度?
根據張舜卿的介紹,范進對於張居正的用人標準也有一些了解。與張四維的謙和內斂不同,張居正不會掩飾自己的霸道與專橫,甚至不屑於做禮賢下士的偽裝。是以他不養士,其直屬幕僚里都是務實型的人物,沒有那種指點江山,喜歡談戰略,談布局的學者。多是能認真完成其交代的任務,或為其衝鋒陷陣的事務官。
正是因為張居正的性子,范進才沒有用那些聖人之道來敷衍首輔的問題,而是乾淨利落地直指要害,發自內心的剖析利害。從自己的角度看來,這些答案未必都正確,但也不至於太糟糕。畢竟自己是歷過實事,在這科舉子裡,想找到幾個比自己更出色的事務型人才,只怕不是易事。但是從對方的態度上,又看不出稱道的意思,這讓范進的心裡多少有些沒底。
難道自己猜錯了,張居正本意真是想和蒙古人打一仗?畢竟其現在已是文臣首領,如果能在他任上立一個足夠的軍功,說不定就能因此而封爵。如果張居正想要為自己撈這種資本,那對蒙古的態度可能就是要偏於激進。
范進的問題是他記不住萬曆年間明朝是否有對蒙古進行過大規模反攻,先知優勢是不存在的,所根據的是現有的情況和自己掌握的消息來判斷,是否能猜中這位首輔的心思,他其實也說不準。
就在他揣摩著張居正的用心時,這位帝國首輔終於開口道:「老夫承認,你很聰明。有謀略有膽識,而且見事也比普通的舉子要清楚透徹。一如你所說,王鑑川確實上本請辭,老夫也把本章留中不發,另請旨予以勉勵。朝廷並沒做好對蒙古開戰的準備,更何況邊塞百姓好不容易有了太平日子過,擅啟邊釁百姓又將陷入戰火之中,是以這一仗絕對不能打。等到眼下這股風頭過去,我會讓方金湖(方逢時)接替他的職務。當日方王二翁一起經略邊事,彼此之間配合默契,以方繼王,既可安俺答之心,也可絕了這些人的念頭。至於你所說邊地開商道一事,干係很大,除了我以外,不要對其他人說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算是……過關了?
范進心頭一喜,自己的想法居然和首輔暗合,這下張居正該開心了吧。可是看他的模樣,一點也看不出歡喜。這時,只聽張居正又道:
「你很聰明,但是不要自以為聰明就無所忌憚。國朝從來不缺聰明人,當日小閣老嚴世蕃才略之高,國朝不做第二人想,最終落個身首異處。聰明人有些時候,反倒不如愚鈍之人活的愜意,概因後者自知愚鈍,不存非分之想。而聰明人卻自以為天下人皆愚蠢可欺,自己能將天下人操縱於股掌之中。卻不知,這樣的想法,最終結局往往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害人害己!這個世上,有些東西是你能得到的,有些卻是你不該心存妄想的,若是你妄圖染指你不該染指的事物,結局便只能是:粉身碎骨!看在你今日這份卷子老夫還算滿意份上,送你一句忠告:懸崖勒馬正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