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三個故事(2/2)
最近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人力資源和社保障部正在編訂最新的《國家職業資格目錄》,據說可能會取消「心理諮詢師」職業資質的官方認定,不再組織考試發證。丁齊對這個消息是不太相信的,但也認為心理諮詢師的認證管理確實應該好好整頓與規範了。
不用照鏡子,丁齊也清楚自己的形象以及給人留的印象很不錯。尤其是在大學講壇,像他這樣年輕英俊,既注重儀表又極具親和風度的男老師,已經是非常難得的校園小鮮肉了。很多女生愛他帶的這節大課,恐怕不僅是衝著課程內容來的,有人每次到得都很早,大多都坐在教室的前排,喜歡一邊看著他還不時竊竊私語。
正是情竇已開的年紀,人們會不自覺地將內心的情感需求投射到所欣賞的對象身,這種現象是正常的,可以理解,但丁齊並未因此有什麼別的想法。
丁齊環顧教室正打算多加幾句點評,卻意識到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原本他打算找個女生回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很難答出全部的要點,正好可以由他這個老師來補充,增加課堂的趣味性和互動性,同時也能提升老師的權威形象。
可是孟蕙語開口後,丁齊一直在進行鼓勵和讚許式的提示,這是一個心理諮詢師進行「攝入性談話」時的習慣,不經意間帶到課堂來了,看來在平時還是要注意不同身份之間的切換與相應行為的自我調整。
丁齊清了清嗓子又說道:「這三個故事並不是我虛構的,而是我的導師、我國著名心理學專家劉豐教授,在多年前進行社會調查時,從各地搜集的、看似並無關聯的社會傳聞實例發現並總結的。
劉豐教授在心理學、社會學等很多領域成果卓著,非常注重理論聯繫實際的調查研究。他的足跡遍布各地,深入不同類型的人群,收集並整理了大量的、詳實的第一手資料……」
丁齊居然在大課公開誇讚起導師來,不吝溢美之詞。假如在有心人聽來,這是痕跡很露骨的吹捧與恭維,但丁齊的表情和語氣都很真誠,他也是真心這麼評價導師的。而另一方面,丁齊其實心理也清楚,在這種大課的言論,假如傳到了導師耳,導師一定會很高興甚至是欣慰的。
俗話說不要在背後議論人,不是好習慣,但這其並不包括在背後誇讚誰,這當面的恭維能更令對方高興,包括導師在內的很多人也不能免俗。而且他的誇讚並非毫無依據,剛才是引用了導師當年收集的資料與整理的案例,這也表現出了學術的尊重與敬仰。
拍馬屁,也要講究心理學的。
不動聲色、有理有據、語氣真誠地誇讚了導師一番後,丁齊此接著說道:「方才那位女同學已經總結了這三個故事的一致性規律,那麼哪位同學能再深入分析一下,為何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都出現了有相同核心要素的傳聞呢?可以暢所欲言,想到什麼說什麼,這次我想請一位男生來回答,請大家舉手。」
經過方才那一番互動,氣氛已經被調動起來了,而且有了緩衝思考的時間,這次有很多人紛紛舉手。丁齊沒有再看花名冊,直接伸手指向右方道:「第五排那位穿灰色運動服的男生,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專業的?請你來給大家分析一下!」
那名男生站起來,低頭看了看桌的筆記本,語氣有些急促地說道:「我叫畢學成,是微電子專業1602班的學生……剛才我注意到,在第二個故事,鄰居老漢曾提醒王大媽是不是丟了魂?這需要結合當地的社會化背景來看了。
在很多地方的民間傳說,都有丟魂一說。甚至在不同的化背景,也都有靈魂一旦離開肉體、人會死亡的說法。
剛才老師講的民間傳聞,實際是將這種說法加工成了具體的故事,其的隱含義是說,人丟了魂,如果找不回來,很可能會死。聽去很荒誕,但也有現實的社會化背景,幾乎每個人都能理解。」
畢學成的語速有點快,但語言表達得非常好,思維邏輯很清晰,他一邊說還一邊看課桌的筆記本,顯然剛才已經做了筆錄歸納整理。丁齊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插話道:「那麼這三個故事第二個核心要素,說一句『我看到了自己』,能多活一年,這又怎麼解釋呢?」
畢學成又低頭在本子劃著名什麼,考慮了幾秒鐘,語氣有些不確定地答道:「這是面對未知的恐懼,試圖解決內心衝突一種手段。」
丁齊饒有興致地追問道:「哦,你仔細說說。」
畢學成嘗試著總結道:「自古以來各地或多或少都有傳說,人丟了魂會死,甚至有些地方的傳說更具體,說人在臨死前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離體,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民間故事。
民間傳聞當然不足信,但正因為其神秘難解,很多人的態度是將信將疑,甚至會感到莫名的壓力與恐懼。假如它真的發生了,是個人很難抗拒與解決的問題,但人們又必須要找到一種化解與內心壓力的辦法。
不論求助神秘儀式還是求助宗教,都是一種解決社會心理問題的嘗試,所以故事在流傳會發生變化,給了一個看似離卻又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法。那是說一句便多活一年,只有這樣,人們才會消除內心的衝突和不安。」
丁齊:「你的家鄉有過這樣的傳說嗎?我注意到,你剛才也舉手了。」
畢學成點頭道:「是的,我小時候聽說過類似的故事,是我父親單位看門的老大爺講的。」
對於一個本科二年級純工科專業學生而言,畢學成的回答幾乎可以得滿分了,邏輯思維、歸納總結、表達陳述能力都相當不錯。丁齊卻不禁露出些許促狹的笑容,想起了當年在另一個課堂的經歷。
當年導師劉豐用同樣的事例提問,而丁齊的回答幾乎和眼前的畢學成是一樣的。如今身份發生了變化,丁齊站在了講台,於是他又加了一個當年劉豐老師的題外之問:「那我們回到討論的源頭,民間傳說很難考證真偽,如果我們假定這三個故事都曾以某種形式發生過,至少第一個要素『看見了自己』是真的,你又怎麼分析呢?」
畢學成答道:「還是剛才的觀點,自古以來都有這樣的傳說,可能是封建迷信,也可能是出於對生命、對肉體和靈魂關係的思考,所以人們加工出了這樣的故事。」
丁齊搖了搖頭:「你沒有完全理解我的提問。你分析了民間故事出現的一種成因,用了相對複雜的邏輯推理過程,這是合理的。但是在我們不能真正確定的情況下,也不能排除事件本身最直接的另一種可能,那是有人真的看見了自己。」
畢學成微微一愣:「真的看見了?」
丁齊:「我不是說事實一定會是這樣,但不能排除這種最直接的可能,這不是做社會調查和現象分析的科學態度。」
畢學成情不自禁地反詰道:「這不合常理啊!」
丁齊仍然面帶微笑,酷似導師劉豐當年的笑容:「要麼是因為錯覺或幻覺,還有最後一種可能,是真的看見了。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對個體來說需要做精神分析,對於群體來說,要群體心理分析。」
畢學成卻有點鑽牛角尖了,又反過來追問道:「假如是錯覺和幻覺,又怎麼能算真的看見?」
丁齊感覺到討論有點跑偏了,但仍然很耐心地解釋道:「我說的真,是心理學角度的真。錯覺不算,因為當事人能意識到自己錯了。
但是幻覺是一種主觀體驗,當事人的感官是真的看見了所對應的事物。要分辨這種現象,要看主觀體驗是不是對客觀世界的真實反應。
假如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身份的人都有過這種主觀體驗,我們要研究這種現象的成因,如說是受到了社會化背景的暗示等等。
畢學成同學,你回答得非常好了,現在請坐……我再做個跟剛才一樣的調查,在座的哪位同學曾聽說過或者能想起來,與這三個故事一樣的民間傳聞,請再舉一次手。」
這次舉手的人幾乎是次的一倍,丁齊在講台看著大家的各種反應,其實心裡很清楚,有很多人並不是真的聽說過類似的傳聞,但其有不少人也不是故意要撒謊。
有人可能是為了顯示自己「不無知」;有人可能是見身邊的人舉手了,猶猶豫豫地也舉起了手;更多的人是自認為回憶起類似的傳聞,但這並非是真實的記憶。
丁齊做了個手勢道:「非常好,剛才是五十七人舉手,現在是一百零二人舉手。大家可以把手放下來了,現在把課本打開,翻到第二章社會心理學。今天我們要講的是第七節,『社會影響』的從眾、模仿、暗示與社會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