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無枝可依(1/2)
丁齊拒絕了導師好心的提議,然後兩人有很長時間都沒說話,這麼沉默著,氣氛顯得有些低沉。 最後還是劉豐率先打破平靜道:「丁齊,你很優秀,各方面都非常的出色。但你也會犯錯誤,我們畢竟都只是一個凡人,這件事有很多地方,你處理得不對。
你完全可以按照更合理的程序的程序,如先告訴我,我再和安康醫院打招呼,然後找盧處長那邊安排。由公安部門為了調查案情的需要的名義,請求精神科專業人士協助,到安康醫院問訊精神病患者。
這樣一來,算出了那檔子事,算輿論壓力再大,算校領導再怎麼想和稀泥,我也能據理力爭把你保下來。你還是太年輕、太衝動、太好自作主張!」
丁齊低頭道:「算是那樣,又有什麼區別嗎?當然,我不是在辯解,做錯了是做錯了、要承擔後果,所以我坦然接受校方的處分。」
丁齊不想告訴導師,他在劉豐遇刺時也受了刺激,佳佳反覆的叮囑使這種刺激更深,莫名又碰見劉國男堵路,促使他在突然間做了一個決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先告訴了劉豐,劉豐恐怕不會同意,而且會阻止。
其實算程序更合理,有心想挑破綻的人總是能挑出毛病來,出了事總得有人背鍋。田相龍把事情鬧成這樣,算校方沒有給他紀律處分,在專業領域和職業圈子裡,對他而言仍然是災難性的履歷,至少在現有的體制競爭環境,他是很難再混了。
現在討論這些,都已經是事後諸葛亮了,於事無補。而劉豐也是為了提醒丁齊,他剛才自認為並沒有做錯什麼,但人怎麼可能什麼錯都不犯呢?看在什麼情況下、出於什麼目的。丁齊也有失誤,不必鑽這樣的牛角尖。
又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劉豐先開口道:「田琦究竟是怎麼死的?」
丁齊深吸一口氣,抬頭道:「嚴格地說,他是死於自殺……去安康醫院之前,我也沒想到他會死,但是經歷了他的精神世界,我便誘導他走向自我毀滅。這個突然的決定,也是根據當時的情況,我認為應該做出的決定。」
恐怕只有劉豐才能理解田琦真正的死因,因為也只有他才了解丁齊那特殊的天賦。而只有在劉豐面前,丁齊才會將「真相」原原本本的說出來。
聽完了丁齊的介紹,劉豐嘆息道:「你對他早起了殺心,雖然並沒有打算真的殺了他。可是到了那種狀態下,你必然會動手,那是你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意願。但你居然能做到,這簡直是一個跡!可惜……」話說到這裡打住了,不知究竟想說是什麼可惜。
丁齊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導師的判斷。劉豐又嘆了口氣道:「其實,你可以讓他進入植物狀態的,那樣麻煩會小很多。」
所謂植物狀態,是一種精神病學稱呼,相當於人們平常說的植物人。丁齊低著頭道:「沒有那麼簡單,或許是我的技術還不夠,不是想怎樣能怎樣,我已經盡全力了。再說了,只要他還活著……」話說到這裡他也打住了。
丁齊想不想弄死田琦?廢話,當然想,很多人都想!但他們不可能真的跑去殺了田琦。丁齊當時是清醒的,而且處在內心深處最真切的狀態,經歷了那樣的場景,他會讓田琦走向自我毀滅。看似偶然突發,但在劉豐看來,這幾乎又是必然的。
兩人又沉默了半天,導師最後說道:「丁齊,你能發現常人發現不了的世界,這是你的財富,今後要善用這筆財富。」
劉豐告辭了,丁齊起身相送。見導師收起了宿舍鑰匙,但自家那串鑰匙還放在桌,便提醒道:「導師,您家的鑰匙不必放我這兒,我真不用搬過去住!」
劉豐:「你先留著吧。這個學期末,我打算請三周假,恰好可以去美國陪媳婦一起過個聖誕,寒假也不在這邊,家裡沒人。佳佳昨天也和我說了,放寒假也去美國陪她媽媽,在那邊過年。」
丁齊做了個深呼吸道:「提前祝導師節假快樂,也請導師代我向師母和佳佳問好!」
圖書管理員工作很清閒也很枯燥。丁齊並不是校圖書館的正式在職員工,這只是一份臨時的兼職,輪到他值班時在閱覽室坐著,及時提醒有的學生不要大聲喧譁,還要隨時收拾沒有放好的書冊。
照說從書架取來的書閱後應該放回原處,但總有個別人不自覺,也有人是不小心放錯了地方。
校圖書館每周三下午閉館,為了盤整書庫,但閱覽室仍然開放,提供給學生自習。擴招之後校園雖然也在擴建,但自習室始終有些緊張。圖書館最忙碌的時間有兩段,一是每天晚閉館後,每人都要將所負責的區域原樣整理好,二是周三的書庫大盤整。
丁齊只是個臨時工,但他對圖書館的活很熟。除了打理自己負責的閱覽室,他每天還在閉館後幫其他人的忙,至於周三的大盤庫也是一次不缺,還經常搭手幫忙館內的其他工作。這樣的員工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幾乎是人見人愛,而臨時工更難得了。
但大體丁齊是清閒的,甚至經常無所事事,正因為如此,他才總想找更多的事情做。在大部分時間內,他則是在看書,反正圖書館裡有的是書。
從十月旬被開除,到一月初學校放假,這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丁齊看得書過去兩年都多。現在廣義的書,不再局限於紙質書本,還包括各種音像記錄。儘管絡資訊已經非常發達,但還有很多資料,也只有在大型圖書館裡才能查得到。
劉豐提醒過他,繼續留在舊的環境會有怎樣的感受,丁齊也有這個思想準備,他正在親身感受這一切。有很多原先的同事在圖書館和他打照面,態度大多很禮貌、很溫和,不少的目光隱含著同情,顯得非常有修養,但感覺莫名生疏。
平日坐在閱覽室,丁齊也發現很多學生以好的目光偷偷打量他,估計還會私下裡議論他吧。其實有時這只是丁齊的自我感覺,實情未必是這樣。算在當初,喜歡偷偷打量他、對他指指點點的女生也不少啊。誰叫他這個小伙這麼有氣質,人長得又帥呢!——丁齊如此自我安慰。
轉眼放了寒假,又一轉眼到了春節,校園裡變得冷冷清清,走在空無一人的路,能感受到北邊江風的寒意。
大年三十,早起撣塵,是丁齊家鄉的風俗。丁齊早去了導師劉豐的家,周阿姨已經回家過年去了,屋子裡空空蕩蕩,收拾得也很乾淨。但丁齊還是重新打掃了一遍,完成了一個風俗的儀式。然後他關門離開了,臨走前將那串鑰匙留在了客廳的茶几。
撣塵之後開始做年夜飯了,按照老家的風俗,年夜飯的很多菜是進入臘月後陸續備好的。只要過了午十二點,便是大年夜的「夜」,桌子擺好之後先出門放鞭炮,放完鞭炮可以關門吃年夜飯了。
丁齊也準備了一串鞭,整整一萬響的串紅,捲起來是好大的一盤,他還從來沒放過這麼長的鞭炮呢。在宿舍樓前將鞭炮卷開,從遠處排出一條橫線一直延伸到樓梯口。丁齊取出了一盒煙,點燃一根抽了兩口,迎著冷空氣用力吐了出去。
丁齊沒什麼不良嗜好,以前也從不抽菸,但最近幾個月卻學會了,偶爾也抽兩根。他用菸頭點燃了鞭炮,在隆隆的鞭炮聲,轉身走了樓。樓外的鞭炮聲很響,哪怕在宿舍里關門仍覺得有些震耳。
這是教職員工的單身宿舍樓,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整棟樓都已經走空了,只有丁齊一個人還住著。
年夜飯吃什麼?沒有冰箱和微波爐,丁齊一直都忘了買,今天學校食堂也不開門,他更沒心情去公共廚房做什麼。他提前準備了方便麵,還有各種各樣的熟食,有罐頭的也有袋裝的、有葷也有素。先用電壺燒水泡麵,再一包包、一盒盒將熟食打開放在書桌。
菜全是冷的,只有泡麵是熱的。
面泡好了,菜也全部擺好了,丁齊卻一口沒動。他沒有半點食慾,只是彎腰從腳邊的紙箱裡抽出一罐啤酒,打開後大口灌了下去。可能是嗆著了,酒從嘴角滴到了胸前,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下巴當然是濕的,下意識地又抹了把臉,臉也全是濕的。
不知何時,他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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