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摶雲手(1/2)
眼看入夜已深,朱山閒也起身道:「我進房間歇會兒,老譚你先看著,阿全有發現叫我們一聲。 假如你想休息,把我叫起來換班。」
譚涵川擺手道:「我二樓陽台坐著去,丁老師也先去休息吧。」
丁齊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裡躺了一會兒,卻怎麼樣也睡不著,明明感覺乏累,可精神總還是有點興奮或者說亢奮。他也明白原因,這是心裡有事,惦記著石不全的情況呢。朱山閒的話說得輕鬆,要大家先睡一覺然後再問結果,可實際卻很難做到。
因為誰也不知道阿全什麼時候會「看見」,潛意識處於一種隨時等待結果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誰倒頭能睡著,要麼是個白痴,要麼是那所謂的心性修為確實不凡。
估計葉行和范仰也是這樣。葉行躺在沙發是睡不著的,至少是睡不沉,只是閉眼睛休息一會兒。而范仰,丁齊認為他進書房不是睡覺,而是去找東西了,要麼是石不全已部分修復的古卷,要麼是譚涵川剛才留下的線索。
這只是一種直覺,在長期的心理諮詢工作培養出的直覺,雖然他和范仰也算第一天正式認識,但感覺范仰是這樣一種人、會做這樣的事。范仰進書房順手把把門關了,丁齊還聽見轉動鎖頭的聲音,下意識地便做出了判斷。
明知道睡不著,丁齊便穿衣服起來了,走出二樓的小廳來到了露台。露台很大,朝南,衝著後院的方向,面放著兩張藤椅,還支著一張遮陽大傘。譚涵川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茶壺,腳邊還放著一個暖壺可以隨時續水。
譚涵川沒有回頭,但也知道丁齊來了,伸手指了指旁邊那張藤椅。丁齊走過去與他並排坐下,小聲道:「譚老師,我還以為您這位高手正在打坐呢。」
譚涵川:「我在值班啊,怎麼能自己打坐呢?」
丁齊有些沒話找話道:「其他人好像都睡了。」
譚涵川笑了笑:「應該都沒睡。老朱倒是回屋打坐練功去了,但現在的心境不對,估計不會有太好的效果,他得像阿全這樣找找狀態才行。葉總躺在沙發也是睡不著的,是在那兒閉眼等著。至於范師弟嘛,是進書房找東西去了,但估計也找不到什麼。
還是丁老師你最灑脫,莫不如乾脆坐這兒看著,感覺反而最安心。」
這位研究員不論做事還是說話,總是會讓人一再感到吃驚,該怎麼形容呢,是太直接了。但有時候直截了當是一種最好的處事方式,尤其是在與那些心眼和套路都防不勝防的江湖人打交道的時候。
譚涵川只是直,但絕對不傻,隨口能說穿這些。丁齊一時不知該怎樣接話,又眺望著遠方道:「坐在這裡遠望群山,風景真的很不錯。假如前方再有一座大湖,清風徐來,那感覺……」
譚涵川突然道:「你說話小聲點,阿全都能聽得見。」同時還向丁齊打了個手勢。
丁齊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無意間說漏嘴了,前方有一座群山環抱間的大湖,正是譚涵川通過後院門看到的小境湖景象。他的反應也很快,聲音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順勢反問道:「這么小的聲音,阿全也能聽得見嗎?」
譚涵川:「當然聽得見,他現在處於知覺最敏銳的狀態。別說我們坐在這裡說話,算跑到前院去,他隔著這棟樓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會留意而已。」
譚涵川剛才要丁齊小聲點,其實他們一直在用這個音量說話,提醒了丁齊之後,他自己也還在繼續說話,顯然並不是不讓丁齊說話的意思,而是要阻止他說出某些內容。
譚涵川提到了石不全此刻的狀態,知覺異常敏銳,但不會留意外界的干擾。丁齊對此很感興趣,於是以請教的語氣和譚涵川討論了一番。心理學研究意識活動,而人的意識有指向性,是俗話說的「注意」。
人在高度注意的狀態,除了注意對象之外,大腦會自動屏蔽其他的信息。如有人在鬧市讀書,聚精會神只記得書的內容,卻不聞喧鬧之聲。其實市場的聲音他都能聽得見,只是沒有注意也沒有留下印象,甚至都不會記得。
但有趣的是,有心理學家認為,清醒時的意識高度集與意識高度放鬆,狀態可能是殊途同歸。意識高度放鬆的狀態下,如道家說坐忘、佛家說禪定,是摒去了外緣雜擾,清靜或安住其心。
聽了丁齊的分析,譚涵川點頭道:「有很多人認為心理學很神秘,總覺得學心理學的人和一般人不一樣。其實這只是一個誤會,誰也不誰更高明。
按正常的邏輯想一想,不同的專業,都是大學本科四年,只要認真學出來,沒有道理張三李四更高明,只是擅長的領域不同。
我認識的心理學家也不少,但像丁老師這樣的卻不多。您不僅專業,而且有些地方超出了專業之外,因為那不是每個都能學成的,要靠個人修養去積累。」
丁齊只得謙虛道:「我剛才講的那些,其實大部分都是我的導師劉豐說的。」
譚涵川:「我指的可不僅是丁老師剛才說的話,也包括你做的事……還是不說你了,說說阿全吧,你現在最感興趣的應該是他此刻的狀態吧?」
按譚涵川的解釋與丁齊的理解,石不全此刻什麼都能聽見,只是不會留意。有修行者形容這種心境,像飛鳥划過鏡面前方,鏡子會照出影子,但不會留下痕跡。譚涵川此刻和丁齊說話打擾不到石不全,假如真打擾他了,那說明石不全還沒有找對狀態。
難怪石不全叫大家不要管他,他一旦進入狀態不再理會周圍其他的事情。那麼譚涵川為什麼還要阻止丁齊說漏嘴?人的意識是這麼妙,石不全正專注於某一事物,與此事物相關的信息自然會引起他的注意。
他們說別的話,石不全會聽而不聞,但如果譚涵川和丁齊討論小境湖的場景,石不全的潛意識一定會留意的,甚至會導致某種幻覺甚至幻境出現。
丁齊道:「《老子》有一段話,『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應該是形容阿全現在這種狀態吧?」說到這裡,他看著石不全的背影,突然又皺眉道,「阿全的手在幹什麼呢,摸東西嗎?」
這裡已是別墅小區的最後排,牆外是山野,周圍並沒有燈光。還好是個晴天,有淡淡的星輝照耀,但抬頭沒有看見月亮,所以光線很暗。丁齊從屋裡出來時是看不清石不全的,感覺他只是一團朦朧的影子,要過一會兒眼睛才能適應黑暗。
二樓露台的視角較高,因此能夠看見石不全的雙手,丁齊此刻才發現他的雙手一直有動作。
石不全的雙掌掌根相對,離得大概有半尺多遠,像抱著一個球在轉,又像在摸一件並不存在的東西。再仔細看,他又不像是在摸手心裡的球,因為手掌是張開的、朝著門外,像在觸摸一個廣闊的世界。
譚涵川笑道:「丁老師剛才提到了摶之不得,阿全現在拉的架子,叫摶雲手。」
丁齊納悶道:「摶雲手?這也是江湖冊門的秘傳嗎?」
譚涵川笑了:「那倒不是,其實我也練過,是一門功夫。想說清楚可不容易,太極里也有一招『攬雀尾』,丁老師應該聽說過。據說練的是一股柔勁,可以讓鳥在掌心裡飛不起來。」
丁齊:「我好像在武俠小說里也看見過,真有這麼神嗎?」
譚涵川:「也沒什麼神的,是練出來的功夫。」
丁齊:「原來譚老師也會啊!您是怎麼練的,真能讓小鳥在掌心裡飛不起來嗎?」
譚涵川:「我師父養了好幾籠畫眉,翅膀都是沒剪的。我當初是拿這些鳥練的,剛開始的時候,當然都飛走了……」
丁齊笑了:「要是這樣的話,你師父有多少籠鳥也不夠啊。」
譚涵川也笑了:「我師父那時候站在旁邊,畫眉一飛起他伸手攔住。是攔住,不是抓住,畫眉好像停在他的手,然後再也飛不起來。他的手看似放在那裡,其實一直在動,這需要有體察入微的感覺與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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