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找誰說呀(2/2)
但是第二個事件好像沒什麼炒作價值。一伙人堵門圍攻一名醫生,而醫生救了一個貨車司機,這夥人指責醫生不該在班路救人,結果一群貨車司機把這夥人給揍了,然後派出所經過批評教育把雙方都給放了。
這事沒什麼好炒的,找不到引導輿論的爆點,也是俗話說的不好帶節奏。
事態表面雖然已經平息了,但顏溪樂的內心卻難以安寧。他首先是一名學者,和很多學者一樣,對名譽、聲望以及社會影響很看重。顏院長並不是沒過新聞報導,但以往那些新聞都是報導他取得了什麼成、得到了什麼表彰、參加或列席了什麼活動,並沒有多少大眾關注度。
這是他第一次成為大眾輿論的關注對象,而且是以一種非常負面的形象,像是對人生的評價崩塌。一個知識分子在學術有所建樹之後,往往都很在意自己能否擁有良好的社會形象,所以這樣的遭遇對顏溪樂的打擊尤其之大,而且他也沒地方說理去呀。
顏溪樂已經失眠快一周了,但在學校和醫院裡,他還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想讓別人看出他又什麼思想負擔。至少在他的社交圈子內,沒有任何人批評他,表達的都是慰問,校領導也明確告訴他,在這起事件他並沒有過任何錯,救人的行為應該得到表彰。
但顏溪樂自己卻儘量避免再提起在班路救人的事,因為那會讓他聯想到更多不愉快的、甚至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聽完顏院長的講述之後,丁齊也暗長嘆一聲,顏院長的心理問題的確是內心衝突,而且可能是最嚴重的那一種,秉承的人生理念與社會現實之間的衝突。顏院長雖然是一位外科專家,但也懂心理學,可他也不能解決來源於「自我」的壓力。
丁齊儘量溫和的微笑道:「顏院長,事情的對錯其實您自己很清楚。假如誰要說什麼道理,恐怕您也都懂。但是內心的衝突無法解決,所以你才來找我。」
顏溪樂笑了笑:「是的,心理學我也懂一些,其實今天來是想找你聊聊,排解胸積鬱。」
丁齊:「您真沒有救錯人啊,那個貨車司機很仗義!我是有點好,他怎麼一個電話能叫來一群貨車司機,而且還能幫他一起動手呢?」
看似是簡單的聊天,丁齊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放鬆,但精神卻高度專注,大腦也在飛速運轉。這一系列事件的信息量太大,他在建立心冊的過程也在尋找最合適的會談切入點,好像很隨意地先聊起了這個話題。
顏溪樂又笑了:「小丁啊,你不太了解情況,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這一批貨車司機原先都是一個國企車隊的,後來企業被收購了,他們被裁員了。那個姓布的司機原先是車隊的隊長,也有點關係資源,把隊伍拉出去搞貨運,加入了一家物流公司。
他們平時路都用對講機聯繫,遇到什麼事情叫一聲,有空的司機都會趕過來,總共有那麼二十多台車吧。小布是這夥人的頭,他自己平時也開車送貨,很有號召力的……」
丁齊:「哦,原來是這樣啊,這人真是不錯!」
顏院長點頭附和道:「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丁齊的話風一轉道:「既然顏院長道理都懂,今天到這裡來,恐怕不是想要我問您問題,事情本身很清楚,您是有問題想問我吧?」
顏院長:「對對對,我的確是想諮詢你這位專家幾個問題。」
丁齊:「專家不敢當,我也是您的學生,您有問題儘管問。」
顏院長:「那你告訴我,我應不應該處分自己,哪怕是按遲到的處罰?」
按一般的常規,像這樣的單位,鬧出了影響很大的事件,通常都要有人承擔責任,是俗話說的背鍋。可是這一次,沒有誰能說顏院長有什麼責任,大家說的都是安慰的話。顏院長在醫院內部也堅決保護了大夫,也沒有讓大夫承擔任何責任,連當月的績效獎金都沒扣。
但是顏院長當天畢竟是遲到了,幾乎整個午都不在。死者家屬投訴他擅離職守,雖然這個投訴沒有道理也沒有被受理,但顏院長內心還是忐忑的。儘管他在班路救了人,但遲到了是遲到了,至少應該扣個獎金吧?
但是誰能做這種決定呢?其實還是院長說了算。假如發生在別的醫生身,該怎麼處理肯定是由顏院長決定的,可是這回發生在自己身。
假如一點都不處理自己吧,顏院長覺得不夠以身作則,但假如真的這麼處理了吧,顏院長又覺得太刻意了。這麼大的事,事後處分一下自己遲到,未免太輕鬆,而且好像是故意做出來的、沽名釣譽的姿態,反而會引起更多的議論。
丁齊笑了:「假如當事人不是你,而是醫院的另外一名醫生,你會處分他遲到嗎?」
顏院長搖了搖頭:「當然不會!你們心理醫生的職業規定,也有各種例外原則。班路遭遇突發意外,既沒有主觀故意,也不能事先預計,完全可以不給遲到處分,更何況他應該那麼做。我既然有不做處分的權力,那我肯定不會處分他遲到。」
丁齊適時小結道:「所以您的問題,實際是如何面對自己,面對那個遭遇這一切的自己。你既是當事人又是觀眾,同時在假想著更多的觀眾。你好像很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但實際糾結的是自我評價與外部評判的矛盾,這才是內心衝突的根源。」
顏溪樂身為院長,處不處分自己這一次遲到,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別人都恐怕都不會在意。假如真是他的擅離職守導致了受傷者的死亡,僅僅是一個遲到的處分能解決的嗎?但顏院長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卻又不清楚究竟該怎麼做,這種感覺很苦惱。
一位學術專家愛惜名譽,希望擁有良好的形象,想通過某種方式去儘量挽回,這種心態可以理解。但是通過這麼一個小問題可以看到,他的自我認知出現了動搖,明明清楚一件事情應該怎麼做,卻又不那麼確定了。
這樣的問題,其實大多數人都能看到或者能體會,但很多時候明明知道卻沒有辦法解決,勸慰也沒有效果。顏院長找到了這裡,並不是要丁齊去評價誰的對錯。而丁齊的責任是還他安寧,讓這位長者從心理診室走出去的時候,內心不再受困擾。
顏院長聞言點了點頭道:「是的,像你說的,我明明清楚道理,可偏偏是很不安。不瞞你說,我這幾天時常感到很虛弱,明明告訴自己應該堅強面對,但還是覺得心虛……你說說,我有什麼好心虛的?」
丁齊:「顏院長,您好像對堅強這兩個字有所誤解,堅強不是身強體壯,也不是固執地認為自己沒錯、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它首先要有清晰的、清醒的、合理的、健康的自我認知,貫徹到行為去遵守並堅持,這是一種意志品質。」
顏院長:「小丁,那你認為我該怎麼做呢?我怎麼才能擺脫這種狀態?一個外科醫生假如心裡很亂,是不適合台做手術的,我現在連講課都經常有些走神。」
丁齊想了想道:「顏院長,我跟您講一個故事吧,一個小孩子的故事。你們不是一樣的人,遇到的也不是同一回事,但問題的性質卻可以參照,他也是受內心衝突的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