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三千年前的體會(2/2)
丁齊擺手道:「竹甲也不必了,你既稱我為天兄,應該相信我說的話,我說沒事不會有事。」
天兄的話都這麼說了,肖博知也不敢反駁,只得在門前躬身道:「丁天兄一切小心,若有事便隨時呼喚我等。」
他們交談時帶著動作和手勢,但彼此都是看不見的,因為環境沒有絲毫亮光。說完話肖博知已經把房門關了,丁齊突然又問了一句:「元帥大人,你一開口叫出丁天兄。這裡看不見,又怎麼知道是我?」
肖博知:「丁天兄的腳步聲與其他三位天兄不同,感覺也不一樣,我自能分辨。」
丁齊推開神祠的大門來到村社,發現環境並非完全的黑暗,外面還可見微光,而光源來自左右兩個方向。
東大營的主社只有五十多戶人家,規模並不大,但占的地方卻不小,所以每戶人家的住所院落都很寬敞。神祠大門朝南,村社最寬敞的一條道路恰好從其門前穿過,神祠對面有一大片空地,那裡是每月兩次的「小市」所在地。
村社周圍修了一道約四米高、八十厘米寬的圍牆,用塊石和碎磚壘砌而成。相對於村社的人口規模,這道圍牆的工程量相當大,可能是在漫長的歷史好幾代人修成的,其後的歲月便只需歷年維護修補。
圍牆有東西兩道門,在接近門口的道路央,各有一個磚砌的四角小亭子。亭子不大只有一米見方,間放著一個陶盆,陶盆點著火,下雨天也不會被澆著。火併不大,但在這絕對黑暗顯得格外醒目了。
木柵大門夜間並不關,在外面很遠的地方能看見發亮的門洞。此地居民假如因為意外在天黑前沒有趕回來,野地里也能得到方向指引。丁齊的腳步儘量放得很輕,不想驚擾已經入睡的人們,但他走到東門口的時候,還是把人給驚動了。
圍牆內側有一間屋子,有點像外面世界的大院傳達室,夜間是有人值守的。丁齊還沒有走近呢,有人聽見動靜從屋裡開門出來了,看見是他,趕緊行禮道:「丁天兄,您這是要去哪裡?」
值守人員是負責看火堆的,為了節約燃料,火不會燒得太旺,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往裡加燃料,以保證一夜都不會熄滅。丁齊擺了擺手道:「你不必理會,在這裡看好大門,我出去走走。」
那人卻跪下道:「啟稟天兄,天黑後有夜龍飛襲,荒野很不安全,您還是待在屋裡關好門窗穩妥。假如天兄出了什麼意外,是我等的罪過!」
丁齊擺手道:「你不必總是跪下行禮,站著說話行。我既然敢出去,不會有問題,今日只是為了感受三千年前的陶昕天兄如何穿行黑夜。你不必煩擾,我有事自會出聲招喚。」
丁齊背手持杖走出了東大營主社的東門,這和莊夢周曾擺過的某個姿勢很像,但現在這扇門很寬,所以棍子沒被門框絆住,背影顯得很是瀟灑從容。那位值守的社民看著丁天兄的背影,眼滿是崇敬之色。
黑夜有危險,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別說看見道路了,連方向都分辨不了,不可能正常行走,假如不小心失足掉進水,恐怕連岸都找不著。另一個危險來自天空,隨時可能會遭遇夜龍襲擊。
村社相對較安全,因為夜龍通常很少飛進去,只是偶爾出現。村寨周圍的曠野並沒有夜龍的巢穴,夜龍出現的概率要深山小多了,可仍然時常會碰到。畢竟夜龍會飛,在夜間四處覓食,十幾公里的距離對它們來說並不算太遠。
當地有一種竹甲,傳承自陶昕聖人製作的那副金絲竹甲。如今當然不是用金絲製作了,而是在質地堅韌的楠竹片角鑽孔,以絲線或細麻線穿系,穿在身有點像古代的金縷玉衣,此物可防範被夜龍咬傷。
儘管有竹甲,這裡的人也不會沒事夜裡披它跑出來溜達,只用在某些特殊的場合。丁齊卻拒絕了肖博知勸他披竹甲的好意,因為這會影響動作和反應,他依仗的還是手的長棍。
腳下是白天坐轎子來的路,回頭還能看見村社發亮的門洞,但轉身朝著別的方向,便是吞沒一切的黑暗。丁齊乾脆把眼睛閉了,不緊不慢的前行。他夜裡出來主要是想印證一件事並尋求一個答案,三千年前的陶昕究竟是怎樣穿行黑暗的?這被當地的人們視為神跡。
沒有風,周圍很安靜,甚至是一片死寂。如今的季節相當於初夏,丁齊記得小時候在老家山村里,夏天有兩樣東西很吵人,是知了和青蛙。知了還好,而水塘里的青蛙可是徹夜呱呱叫的。
這裡的青蛙非常多,可是夜晚竟然不叫,也許是環境使然吧。有意思的是,這裡的公雞清晨也不打鳴,因為品種和外面的雞不一樣。但清晨仍然有聲音叫人們起床,是田野傳來的蛙鳴聲。這個世界的青蛙要等到天亮才叫。
在一片死寂,儘管丁齊的腳步聲很輕,但也清晰可聞。隨著腳步,他用手的棍梢輕輕點地,通過回聲仿佛「看」見了周圍的情形。這是一種通感現象,是以一種感官取代另一種感官,對於一位心理學家而言並不是神秘。
丁齊現在的樣子像一個盲人拿著明杖在走路,而黑暗對盲人是沒有影響的。外面的世界已經有很多醫療機構搞過實驗,訓練盲人通過回聲定位判斷周圍的物體,而且已經進入到應用階段。
這看起來是用聽覺取代視覺,但知覺與感覺不同,它是腦海對信息處理加工的結果,通過聲音最終還是在腦海形成了空間景象。而這種空間景象的來源也可能不僅僅是聲音信息,還包括大腦對別的尚未意識到的信息進行了推測或想像加工。
丁齊此刻在黑暗行走並不會迷路,也不僅僅依靠聽覺的通感,因為他有心盤。在來此的一路他都在凝鍊心盤,哪怕閉著眼睛也知道已走過的道路以及方位,像穿行在腦海里已有的一個世界,哪怕眼睛看不見,心也是「清明」的。
假如僅僅依靠心盤,丁齊便只能去原先已到過的地方,如果拐個彎走向以前沒走過的路,黑暗仍難以辨認。可是丁齊偏偏拐了一個彎,離開這條主路進入了岔道。須知東大營一帶湖泊遍地、水系縱橫,黑夜裡亂逛是很危險的。
丁齊以棍梢敲地,在某種通感狀態下,仿佛能分辨周圍的空間景物,過了一會兒,他把棍子也收起來了,在這麼寂靜的環境下,腳步聲夠了。丁齊還有另一個結論,他此刻依仗的並不僅僅是聽覺,另有一種不太好形容的感應。
方外秘法突破隱峨境之後,丁齊體會到了神識,神識像感官的延伸。在莊夢周給他推薦的小說,也提到過靈覺神識的概念,丁齊是借用了這個名詞。但他並不喜歡那種很玄幻的解釋,若說丁齊本人也是某種修士,那也是學者型的修士。
書說到的靈覺與神識,丁齊本人已有親身體會,但他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所謂得靈覺與神識從何而來,它們誕生的基礎以及原理是什麼?
丁齊首先從通感現象得到了啟發。其實通感並不是絕對意義的用一種感官取代另一種感官,而是大腦將一種信息加工成了另一種信息。那麼通感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是所謂的靈覺!所有的感官互通,被大腦加工成綜合的感知信息。
你卻說不清楚它究竟來自於哪一種感官,表面是一種精神感應,背後的原理卻是潛意識綜合了人所有的、甚至平時都意識不到的感知功能。當這種感知經過長期的訓練變得清晰而穩定,成為一種隨時可以使用的能力,所謂的靈覺也化為了神識。
這是丁齊的結論。有人可能說這是一種「神通」,但丁齊寧願用另一種說法,這是在通感現象的基礎,經過訓練、鍛鍊或者說修煉所掌握的一種能力。
在一座陶磚壘砌的小橋,丁齊暫時停下了腳步,沒有聲音,但他展開了神識,神識所及的範圍內,周圍的一切皆可感知。沒有光亮便沒有顏色,這和普通的視覺不一樣,他所感知到的是事物的空間輪廓,同時也包含著它們的質地或者說物性。
丁齊展開神識繼續前行,他已經體會到當年陶昕的狀態了,也明白了這位古人為何能穿行黑夜。他此刻像三千年後的另一位陶昕,在體會著陶昕當初的體會,又仿佛穿越時空在與之溝通,進入了一種身心狀態的共鳴。
但丁齊跟陶昕又有區別,他並沒有披著那身竹甲,只是手裡拿了根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