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秀水河鎮(2/2)
這就意味著,即便自己投入所有的兵力,也不一定能夠拿下夕陽山。
朗曼的腦子在飛速旋轉。越想,心就越往下沉。若是對方只有六個師,他會考慮孤注一擲,可是,如果對方並不僅僅只有六個師,而是有十個師,甚至二十個師呢?
看著作戰地圖,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中划過,宛若流星般一閃即逝。
雖然這個念頭並不清晰,只是,其產生的危險感覺,卻讓朗曼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猛攻兔子窩的狼。那黑漆漆的洞口裡,隱藏著一雙致命的眼睛,正貪婪地看著自己。
「將軍,大本營發來指令。」天網通訊台前,一名參謀抽出電腦上的文件夾,飛快地站起來。
接過文件夾,朗曼輸入自己的權限解密一看,只覺得嘴裡發苦。
「閣下?」一旁的波洛見朗曼神情不對,試探著問了一聲。
「貝利夫元帥要求我們必須儘快拿下夕陽山,」朗曼將文件遞給波洛:「他似乎有些等不及了。大本營參謀本部,已經前移。」
波洛神色一動,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手中的命令。
雖然現代科技,早已經讓參謀本部可以遠在幾個星系以外指導作戰。不過,陸軍作戰依然遵循了千百年來的傳統,將參謀本部設置於交戰星球的戰略縱深後方,與前線參謀部的距離,隨戰局而變。
參謀本部前移,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那代表著最高指揮官對前線作戰的不滿,是一種傳統而含蓄,卻又不容置疑的催促方式。
對任何一名前線指揮官來說,一步步前移的參謀本部,都像是一道接一道的催命符。
一旦大本營參謀本部前移到可以取代前線部隊參謀部的位置,甚至乾脆重合,那麼,也就意味著前線指揮官將失去他的指揮權,只能屈辱地旁觀,並在戰後被貶職,甚至接受質詢和審判。
「朗曼閣下,」波洛沉思了一會兒,猶疑地小聲道:「貝利夫元帥一向沉穩謹慎,我們的作戰計劃中,突破夕陽山的最後期限也還沒有到,為什麼大本營之前不聞不問,現在卻忽然急了?」
朗曼霍然抬頭看著波洛,兩個人的目光一碰,都是寒毛倒豎。
腦中盤旋的念頭,迅速變得清晰起來,朗曼轉身下令:「給我查一下,弗倫索鎮那邊的戰報有多長時間沒有來了!」
*************************************************************************秀水河鎮,位於秀水河畔,與北面的七星鎮毗鄰。兩鎮城區之間,相距僅二十公里。
雖然都是位於夕陽山盆地西部的山區之中,可是,兩地除了有著完善的公路體系,還連接著五號,六號,八號資源公路,交通非常便利。是西北礦區和寒帶進入溫暖的東南方的第一道門戶。
自雷峰星被發現之後僅僅十年,鳳凰平原就出現了人類移民的身影。
早期的夕陽山盆地,還不是人類的聚居地。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移民雷峰星的人口越來越多,加上人類自身的繁衍生息,對土地和資源的需求也越來越大。
當夕陽山盆地發現罕有的金屬礦石以及效率雖然底下,儲量卻相當龐大的天然氣石油等能源時,人類的足跡就延伸到了這裡。
而隨著西北礦區的發現和開發,領先一步,已經擁有完善的工業基礎和便利交通的夕陽山盆地,就成為了鳳凰城最重要的工業衛星城。
七星鎮和秀水河鎮,就是夕陽山衛星城的兩大重鎮。
七星鎮依山而建,秀水河鎮傍水成居。城鎮中心是繁華的商業區,商場寫字樓鱗次櫛比。外圍圍繞著空港碼頭的,則是幾大工業區和物資集散市場。兩個城鎮,都是典型的蛛網式布局。
若在和平年代,站在遠處眺望,可以看見繁忙的車流,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斷伸縮來回的裝卸臂,頻繁起降的運輸艦和穿梭機。
而在這戰爭年代,一切都已經變了模樣。
城市中心的太空城幕牆,張著黑漆漆地大洞,垮塌的樓層露出殘缺的樓板和凌亂的房間。城市街道兩側,到處都是碎磚爛瓦堆積的廢墟。
空港地面的縫隙里,已經長出了齊腰高的野草,千瘡百孔的候機大廳靜靜地矗立著,與已經垮塌了大半的維修車間,淒涼對視。
鄰近的工業區廠房和倉庫,已經被廢棄了很長時間。鋼鐵構架上,爬滿了褐色的鐵鏽。原本光鮮的招牌和GG,已經變得破破爛爛,殘片在風中搖擺著,有一下沒一下地碰在鐵架上,發出咣咣地聲響。
如果不是城市外圍縱橫密布的戰壕和依靠工廠樓房修建的堡壘,如果不是密密麻麻的蘇斯機甲和遠方不時傳來的激烈交火聲,人們或許會以為,這是兩座死城。
下士竇米貓著腰,從兩塊混凝土樓板之間的縫隙中鑽了出來,警惕地看了街道南端的路口一眼,隨即提著可攜式能量機關炮飛快地衝過了街。
直到一口氣跑到一棟垮了一般的灰色樓房拐角處,他才靠著牆根坐下來,大口地喘著氣。
身旁,幾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查克納士兵,也停了下來,一溜排地坐下來,一邊劇烈地喘息,一邊用髒兮兮的臉上那對還算分明的眼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兩名戰士,一前一後地堵住了這個角落的兩端,手中的槍架在廢墟上,掃視可能出現敵人的路口。
這裡是秀水河鎮東區。
自從蘇斯閃電入侵夕陽山之後,秀水河守軍就依靠外圍還算穩固的陣地和基地還算充足的物資抵抗著。
從公路打到城市郊區,再從郊區打到鬧市區,最後,就是暗無天曰無休無止的巷戰。
秀水河鎮的西區和南區,已經落入了蘇斯人的手中。
竇米聽說,昨天夜裡,蘇斯人從西區進入的部隊和迂迴的部隊夾擊了北區的友軍陣地。一整夜的廝殺血流成河,北區的不少街道,已經落入了敵人的手裡。
這個消息顯然是真的。因為早晨從威爾工業區里一棟廢棄大樓的地下室起床的時候,他看見那個臨時營地里,多了不少的傷兵和醫護人員。
傷兵大多都是駐守北區的二團戰士。
早晨的一陣暴雨,讓整個天空都變得灰濛濛的。廢墟間的空地上,灰黑的污水泛著泡沫,漫過了腳踝。臨時搭建在廢墟中的醫療帳篷,在雨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
頂棚和天花板滿是破洞的廠房車間,變成了臨時醫院。上百名士兵躺在擔架上,木然看著高高的頂棚上破洞中飛落的雨絲。
醫護人員在緊張地忙碌著。一些平民姑娘充當的護士,在看見傷員恐怖的傷口或者刺出皮膚的白紅裂骨時,臉色變得煞白,神經脆弱一點的,不是吐得死去活來就是哭得渾身發軟。
當這麼多的士兵集中在一起的時候,那場面的確很壯觀。
竇米相信,那些女孩子會挺過這一關的。至少在他帶領自己的小隊離開之前,他已經看見有幾個臉色依舊難看的女孩子鼓起勇氣開始幫忙了。
這些女孩中間,有一個女孩子留著長而柔順的黑髮,眉毛彎彎的,很清秀。
竇米很自然地想起了她,也很自然的覺得,如果能認識她,哪怕自己需要躺在病床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看了看時間。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個街區,時間還有二十分鐘。這意味著他的行動提前了,還有充足的時間發上一會兒愣。
他喘息著,忽然覺得心口發痛。
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蘇斯人,到處都是他們那些醜陋的機甲。北區失守的話,部隊就只剩下東區這一個據點。如果今天的反擊不能取得一點效果的話,或許到不了晚上,敵人就會衝進東區。
到哪個時候,那個女孩,能躲到哪裡去?
這或許是自己的最後一仗,或許也是她的最後一天。
當自己倒在敵人的機甲面前時,她在幹什麼呢?
是在給傷員包紮傷口,還是在努力將她烏黑的長髮塞進護士帽?當時間流逝,戰爭結束,她倖存下來的話,會不會知道這一天的早晨,有一個渾身髒得發臭的下士,呆呆地看了她十分鐘?
竇米搖了搖頭,對自己這種忽如其來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
自己所在的裝甲營,隸屬於查克納352裝甲師。師主力已經退向了夕陽山衛星城。只有這個營因為斷後而留在了秀水河鎮。
經過長時間的慘烈戰鬥,整個營的機甲只剩下了不到一百輛。失去機甲的機士拿起了步兵的武器不說,自己身旁的幾個同伴,在幾十個小時之前,甚至還是機修兵或者炊事班玩大勺的廚子。
想到這裡,竇米扭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的大鬍子艾倫。
艾倫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竇米。
竇米一笑,髒得看不見皮膚的臉上,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艾倫這個黑心廚子還真不是蓋的,昨天用菜刀居然也幹掉了兩個蘇斯士兵。
其時風雲變色,他殺氣騰騰渾身是血地站在廢墟上的樣子,完全打破了他一邊擤鼻涕一邊炒菜的罪惡嘴臉,一時間,被戰士們驚為天人,輪番奉承了他一晚上。
可惜,艾倫這樣的廚子太少了。
這是秀水河鎮守軍最後的反擊。352師,1913師還有一些從更西邊的前線敗退下來的不同番號的查克納軍人,都在今天從城市的各個角落鑽出來,聚集起來投入戰鬥。
雖然機甲只有不到一千輛,剩下的都是步兵,不過,指揮部還是期望能夠在最後時刻向南發動一次攻勢,延緩一下蘇斯人的前進腳步。
竇米再次看了看時間,站起來,貓腰疾步躥到警戒的戰士身旁,低聲詢問了一下他觀察周邊的情況。
戰士搖著頭的回答讓竇米有些疑惑。
雖然蘇斯人還沒有攻入東區,可在東區防線外圍,他們的進攻一直沒有停過。
而自己這一路過來,已經穿過了兩個平時不是會有蘇斯人衝過來的街區,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蘇斯人,甚至沒有聽見任何一點交火的聲音。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反常。
不過,這畢竟對竇米來說是件好事。只要穿過下一個街區,他就能進入預定的陣地,然後在十五分鐘後,向敵人發動反擊。
那時候,會有很多查克納人從城市廢墟的各個角落裡湧出來,義無反顧地沖向敵人。
他做了個手勢,正準備下令繼續前進。忽然,遠處傳來了幾聲炮響。
那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忽然進入了耳朵能夠接收的範圍,先是遠而輕微,漸漸的就大了起來,到最後,竟然是轟隆隆驚雷般連成一片,向這邊席捲而來。
竇米第三次看了看自己的表,猛地向一臉茫然的戰士們一揮手,隨即一馬當先地躥了出去。
一定是部隊提前發動了!
他想著,瘋狂地沿著空曠的街道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