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獅子吼 上(2/2)
其實他在暗地撇了一撇嘴,心說這年頭英語文學有個屁用啊。
就算把喬叟、莎士比亞、斯賓塞、斯威夫特、拜倫、雪萊、濟慈、勃朗特姐妹、簡-奧斯丁、狄更斯等等大作家們研究出花來,對於賽里斯又有什麼幫助呢?
同理可得,他對於「哈佛三傑」的看法也差不多,認為他們研究的學問確實可以妝點盛世,但是在這種亂世還不如他這樣的經濟學家呢。
這不是他有「本位主義」。比如看看民國四大經濟學家的馬劉何方。
為首的馬寅初不必多說了。
袁大師見過的何廉對於城市物價指數問題做出了頗多貢獻。
劉大均雖然一直擔任國府的官員,日後還定居美國。但是他建立了一個當時還算可以的經濟統計體系。而且他還是一位「工業黨」,著有《工業化與中國工業建設》一書。
方顯廷則是花了很大的精力來研究中國的農業問題,他還提出了「統制經濟」理論。
相比之下,陳、吳、湯和眼前這位陳西瀅研究的都是一些華而不實的東東。
兩人來到了吸菸室,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通伯兄,英國文學界是怎麼看兄弟我的那些作品的呢?」
「一個字,服!」
陳西瀅由衷地贊道:「至少我認識的那些文學家和批評家都對鴻漸兄的作品讚不絕口。尤其是《冰與火之歌》。很多人讀了之後便說沒想到一個東方人能寫出這樣西方化的作品……」
牛牛們肯定會喜歡這本書的,因為這就是魔幻版的英國歷史。而且《冰與火之歌》不管是題材還是立意,真的非常「西方化」。
「嚓!」
點燃了一支雪茄的袁燕倏打斷道:「通伯兄,難道就沒人說我這書很黃很暴力嗎?」
「很黃很暴力?!哈哈哈……」陳西瀅失笑道,「確實有一班老夫子和衛道士這麼說,不過這是迂腐之言,鴻漸兄不用放在心上。」
真是的,這問題怎麼能不放在心上呢?
要是英國政府用這個藉口把他這本書給禁了,他找誰去要版稅?
《冰與火之歌》可是他篇幅最長的小說,這要是在英國被禁那多可惜。
我們的袁大師此行一個目的就是來和英國出版社來談這件事情的。畢竟他再不喜歡大英帝國,也不會不喜歡大英帝國發行的英鎊啊。
「而本人最喜歡鴻漸兄的《鄉村教師》……」陳西瀅抬了抬眼鏡,抬高聲音道。
對此袁燕倏一點也不意外。這非常正常,這本小說正對他們有志於改變時局的賽里斯知識分子的胃口。
「我們中國應該就如鴻漸兄書中那樣建立起這樣的普及教育制度!」
但是他同時認為真正能看出《鄉村教師》隱含之意的人應該是鳳毛麟角。而陳西瀅這種典型的英美化知識分子果然是不明白的。
因為要建立《鄉村教師》當中那樣普及到村級行政單位的教育體系,那絕對要把整個賽里斯顛倒過來才行!
試想一下,書中那位可敬的教師至少懂得牛頓三定律,這肯定有初中水平了。
就算解放以後,初中生放在新賽里斯也能算是個小知識分子了,當個帳房先生、低級文員這樣的小白領絕對沒有問題。
而把一位小白領派到窮鄉僻壤當老師,他也真的心甘情願去了,那麼可以想見這個國家政府的感召力和執行力有多強大。
所以要建立的不是普及教育制度,而是徹底改造這個國家!
「通伯兄,知易行難啊。所以這是一本科幻小說……」
袁大師嘆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道:「通伯兄,準備什麼時候回國啊?」
陳西瀅坦然答道:「明年。和鴻漸兄一樣,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就要回國……」
回國你老兄就去了北大擔任教授。
1924年你老兄和胡適之、徐志摩、王世傑他們創辦了《現代評論》。(注釋1)
接著你老兄和魯迅槓上了,就此在中國近代文學史留下了不那麼好看的一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陳西瀅要不是和「同鴻漸先生齊名的魯迅先生」發生了這麼一次論戰,僅僅因為他太太——民國才女凌叔華紅杏出牆這樁軼事的話,很有可能真沒有那麼大的名氣。
而且從表面上看,陳魯結怨始於1925年的北京女師大風波,然而實際上這牽涉到了北大內部的「英美派」和「法日派」之爭。
蔡元培主政北大之後學習西方大學教授治校的原則,成立了教授評議會。北大的教授們便掌握了一定的實權。
有權必定有利,有利爭必隨之。
因此北大馬上就分出「英美派」與「法日派」兩大系,結成團體明爭暗鬥。
比如校方要請一位教員,而擬請者為留學英美的,法日派必定提出一個他們的人要求同時通過;若法日派先提人選,英美派亦必以牙還牙求得平衡。
而「法日派」又被稱為「太炎門生」,因為他們之中很多出自章太炎門下,可想而知,其中又以浙江人居多。
於是周氏兄弟這兩位留過日的紹興人不可避免地成了「法日派」。而他們兩兄弟聚居的八道灣也成了此派人物的聚會場所。
陳西瀅這位留英博士自然是根正苗紅的「英美派」。不過「英美派」裡面還分為英派和美派。
「英派」經常出入的是東吉祥胡同,因為那裡有王世傑、李四光、丁西林這三位留英好友一起借住在這裡。這一派後來成了「現代評論派」的主力。
「美派」首腦自然是胡適之,他一開始居住在南緞子胡同,1920年天魔傳人還給這個地址寫了一張明信片。後來他搬到了鐘鼓寺。
他的住所當時是高朋滿座,「幾乎沒有坐處」,成了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會所。
當然啦,這三派中人沒有那麼壁壘分明,遊走三方的大有人在。英美兩派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過文人相輕的慣例,再加上北大內部的利益之爭,「英美派」和「法日派」的關係真的不咋地。
英美派的刊物有《現代評論》、《晨報副刊》,法日派刊物則是《語絲》、《京報副刊》。兩派刊物對著擂鼓搖旗互罵。所罵內容,只有北大中人知曉,外人卻莫名其妙。
所以陳魯之爭確實是理念之爭,但是也涉及到兩派人物的私怨。只不過陳西瀅切入點太差了,魯迅的戰鬥力又太強,最後「失道者寡助」,這才大敗虧輸。(注釋2)
袁燕倏肯定懶得摻和這種破事,反正他不準備去北大廝混,找機會當個客座教授裝個逼就好了。
他心說,你老兄自己要作死,老子也管不著不是。咱們就當個泛泛之交得了。
倒是「我的朋友徐志摩」是不是要挽救一下呢……
「鴻漸,通伯。你們兩位在這兒呢!」
剛想到這個問題,我們的袁大師就看到他的「我的朋友徐志摩」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
注釋1:王世傑(1891年—1981年)就是1945年後簽訂《中美友好通商條約》和《中蘇友好條約》的那位外交部長。
一位職業外交官能有在這兩份「著名」條約上簽字的兩次「殊榮」,也算不虛此生。
注釋2:這些史料摘自《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公共交往1895-1949》。
有興趣的病友可以弄一本看看,很是因吹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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