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5 不是滋味(2/2)
於是他們忘記了現在是什麼場合,忘記了蘇進對面站著的是什麼人,一個接一個地大叫了起來。
漸漸的,這樣的聲音波及到了中段修復師中間,越來越洪亮,最終連成了一片。
幾千上萬的修復師一起叫喊起來,那聲勢是相當宏大的,在圜丘壇廣場上鋪天蓋地,猶如從天邊席捲而來的浪潮。
在這樣的聲勢下,許八段也只能閉嘴,岳九段更是欣喜地笑了起來,代表其他九段做出了決定:「不,這並不違反規矩,你隨意。」
蘇進笑了,他的手向下壓了壓,又湊到耳麥旁邊說:「請大家安靜一下。」
幾乎就在他說話的同時,所有的聲音刷地一下停了下來。從極動到極靜,也不過幾秒鐘時間而已。
蘇進對著鏡頭,向下方微笑:「多謝岳九段,那我就開始講解了。」
幾個長老凝視這邊,臉色全部都非常難看。
過了好一會兒,許八段才看了看其他幾人,沉聲道:「定性!講解得再漂亮,也只是嘴上功夫。修復師最重要的,還得看自己一雙手!」
其他四個長老同時凜然點頭,他們不再看蘇進那邊,竟然同樣在頃刻之間,就穩下了自己的心神,開始處理起手上的文物了。
蘇進完全沒理會自己的對手那邊,他用看待珍寶的眼光看著自己面前的文物,聲音清朗地道:「剛才岳九段已經認出來了,沒錯,這是一份帛書,出自長沙馬王堆漢墓,是去年中秋節,我無意中拍到的,價值二十萬。後來據追查,它是被盜墓賊從馬王堆三號墓里盜掘出來,流落至那家私人拍賣會的。」
下方落針可聞,場上只有蘇進的聲音在迴蕩。
他說,「自商朝以來,最初始的文字就已經被發現。最早它是刻在龜甲與骨面上,被稱之為甲骨文。之後人類學會鑄造青銅器,開始在青銅器上鑄刻一些銘文,用來祈禱上天祭祀、記錄一些當時的日常等等,這種文字,被稱之為金文。」
對於文物修復師來說,這本來應該是基礎上的基礎。但他一邊說,目光一邊無意識落在下方,發現竟然有很多修復師聽得非常專注,還有人拿出本子來一邊聽一邊寫,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樣子。
蘇進眉頭微微一皺,接著又在心裡一聲嘆息。
對於系統化學習一說,這當然是基礎,但現在的修復師們學得雜而零碎,有些應該是基礎的東西,反倒不知道了。
蘇進腦中念頭閃過,嘴上卻是沒有停止:「金文之後是篆書,主要出自秦朝左右。那時候,篆書大部分都是刻在竹簡上的,但是竹簡沉重不易便攜,所以當漢朝繅絲與紡織技術進一步發展起來之後,帛書就進入了鼎盛時期。」
他說的雖然都是一些基礎,但連貫而清晰,有因有果,讓人一聽就能很清楚地了解。
蘇進也向下一笑,道:「很多時候,文化的發展都是伴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的,這就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了。」
「其實帛書早在漢朝之前就出現了。早在春秋時期,絹帛就被明確提及用作書畫載體。墨子明鬼篇中有記:書於竹帛,鏤於金石,就是其中一個證明。韓非子一書中也提到:先王寄理於竹帛,同樣可以當用帛書存在的一個旁證。但由於當時生產力很不發達,絹帛非常珍貴,所以大部分時候,只能被達官貴人使用,普通人是絕對用不起的。當然……」
他對著下方笑了笑,說,「當時能夠使用文字的,也都是少數,不會是什麼真正的普通人。只是在這些人中間,又另外分出了階層而已。」
蘇進一番講述,下方修復師固然是奮筆疾書,邊聽邊記,旁邊的九段們也聽呆了。
前面甲金篆隸的一系列演變,他們當然也很清楚,不會有什麼特別驚訝的地方。但後面關於帛書來由的這段,就有點讓人吃驚了。
岳九段想了好一會兒,轉頭悄悄去問張萬生:「張前輩,這墨子明鬼篇,你看過嗎?」
張萬生瞥他一眼,點了點台上:「這些帛書的內容,你看過嗎?」
這回答好像風馬牛不相關,但岳九段卻馬上明白了過來。
每一次追本溯源的研究,全部都跟這樣的古籍修復與研究有關。而在當今情況下,大部分修復與研究都是獨立進行,很少互通,其研究的內容結果也經常秘而不宣,很少有其他人知道。
所以,蘇進現在說的這段話就是這種情況,它多半是哪個修復師的獨立修復,一直沒有公布出來,現在被蘇進這樣總結並且公布了而已。
過於藏私,一直是當今華夏文物修復界的常態,老實說岳九段以前也沒覺得如何。
但今天看見蘇進一個年輕人在這種場合上,有一說一詳細講解,他心裡不知怎地又有些不是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