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0 揭(1/2)
這時,蘇進抬起了眼睛,表情一如即往地從容,對下方進行講解:「漢代帛書書寫於整幅絹面上,也就是說,每一幅絹帛,都是一份完整的資料。所以,我們在修復時,尤其要注意的是保存並還原上面的信息。」
剛才他把帛書分成十二疊時,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有說,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極為專注的狀態,好像是陷進去了一樣。
而他這時候開口說話,又像是迅速抽離出來了,正站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打量著整個過程。
他說:「現在我要做的,是把每幅絹帛揭開成為帛片,並且把它們拼湊在一起。這個過程比較有難度,接下來可能沒辦法講解了,請大家見諒。」
說完,他好像有點抱歉地點了點頭,重新垂下頭去。
下方一片安靜,只能聽見旁邊五位長老專心工作的聲音。
蘇進把其中一個竹啟子換成了竹鑷,用指腹輕輕抹過,好像在感受著它的手感。
與此同時,他始終注視著帛書,目光仿佛凝成實質,與帛書聯為了一體。
慕影在遠處屏息凝神地看著,突然喃喃自語道:「我好想知道,現在他眼裡看見的是什麼……」
從一山沒有說話,他握緊了拳,表現得更加緊張。
相比慕影這種只長於理論的主持,從一山是收藏家,是接觸過不少去除裱底,只剩畫心的絹畫的。他很清楚它有多麼輕薄柔軟,更可以想像被侵蝕了兩千年之後,它會有多麼脆弱。
那是真正的觸之即化,碰之即腐!
這麼厚厚八疊帛書,蘇進要把它全部揭開?還要把它們全部拼湊回原形?
越是有經驗的修復師,越能感受到其中的難度!
在無數道這樣的目光中,蘇進終於開始動作了。
他先把其中十一疊帛書移開,重新浸泡到之前那種透明的溶液中。然後他把其中一疊放到了鋪著塑料網的墊板中央。
他右手執鑷,左手執啟,開始揭片。
下方屏息以待。
這時候,就連蘇進,也把全部心神沉浸在了手上的工作里,再也無暇分心去做別的什麼。
戰五禽的確大大強化了他的體質,練習得越久,感受就越是清晰。
譬如,他現在的視力比以前更強,他能夠清晰地看見帛書上每一根纖維。
漢朝制帛技術還很低下,用來書寫的絹帛要求又不算太高,所以這些帛書的底面全部都是最簡單的雙股絲。
它們經緯交錯,時而連接在一起,時而斷裂,更多的還是似連非連,處於一種極為微妙的狀態。
正是這種狀態,讓揭片的難度變得更大。
力道輕了,帛片相互粘連揭不開;力道重了,帛絲瞬間斷裂,帛片馬上就會碎裂,發生連帶反應,讓整張帛片或者整個書疊徹底被毀掉。
他左手的竹啟,右手的竹鑷,全部都是他親手打磨而成。它們選了竹干中最完整最堅韌的一段,打得極薄,對著陽光看的話幾乎可以看見對面的光線。
他反覆用極細的砂紙進行摩擦,表面沒有一點突起,沒有一根毛刺,絕對不會對帛書造成任何一點破壞。
現在,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綿長,讓身體也處於一種幾近睡眠,只有微微起伏的狀態。
他的五感因此達到了極度的敏銳狀態,手部的觸感格外清晰。
然後,他開始動了。
這一動起來,他卻不像先前準備時那麼緩慢,而是快若閃電!
竹鑷插進書疊表面,拈起薄薄一片,向上輕輕一揭。竹啟隨之跟進,托住書頁,輕輕一抬。
纖薄的帛片隨之而起,蟬翼一般在空氣中飛舞,落到了旁邊的平底托盤中。
然後,一片接一片,淡黃色的絲絹不斷飛起,轉眼間,平底托盤中鋪滿了一層!
正式揭片之前,蘇進手持工具,仿佛正在出神的時候,徐英等幾個社團的助手就已經如臨大敵一般做好了準備。
然後,蘇進開始動的時候,他們也動了!
蘇進剛剛揭完一托盤的書頁,蔣志新立刻一個箭步上前,平平端起托盤,把它放到一邊,蓋上蓋子。
徐英緊跟而上,他準備了另一個托盤,不偏不倚地放在了跟之前同樣的位置,正好接上了剛剛飛下來的又一片淡黃書頁。
如此,不斷循環往復,沒多久,這一疊帛書就被全部揭成了帛片,平鋪在四個平底托盤裡,浸泡在透明的溶液里,像是在輕輕飄蕩著一樣。
這一瞬間,圜丘壇下方紛紛傳來了舒氣聲。
修復師們面面相覷,這才發現剛才那一會兒,自己實在太緊張了,竟然連呼吸都忘記了。
然而,這一口氣還沒有出完,接著又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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