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3 一句話(1/2)
「天工」。
這兩個字一出來,蘇進就下意識地直起了腰,表情跟著變得凝重起來。
巧奪天工。
在他上個世界時,他就已經聽說天工的名號。
而現在這個世界,「天工」更是站在所有文物修復師最頂端,最為人所仰視。
張萬生之所以地位超然,是因為他執掌天工印。
而所有的九段不理庶務,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中,最高的目標,也是為了到達天工的境界。
蘇進現在雖然只有八段的段位,但真實實力已有九段,甚至猶有過之。
大部分的九段,專精只有一項或者兩項,而蘇進,兩輩子相疊加,已經全門類精通,在修復上幾乎沒有了弱點。
最先開始的時候,他聽說十門全精即為天工。但是到現在,他卻有所感覺——自己還沒有到達天工的位置,離那裡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
天工究竟是什麼樣的,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境界,自己究竟還缺了什麼?
蘇進偶爾也會想想,偶爾也會感覺到自己觸摸到了一扇全新的門扉,但離真正打開它、跨進那個全新的境界還很遠。
既然不是實際修復的能力,那天工究竟象徵著什麼,「天工傳承」指的又是什麼?
「蘇家,掌握著天工傳承?」蘇進問道。
「對,就是這樣。他們創族的祖師,蘇承,就是一位天工。這是史有記載,錯不了的。」石梅鐵說。
「真是有點好奇啊。」蘇進遙想了一會兒,感嘆道。
「誰不是呢。不過蘇家像是遭受了詛咒一樣,百餘年來人口日漸單薄,到出去時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支。十五年前,蘇陌父母雙亡,蘇家因此只剩下了他一根獨苗。天工傳承,也就是他一個人掌握著了。」石梅鐵嘆道。
蘇進想起蘇陌當前的情況,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不管怎麼說,既然蘇家的天工傳承現在只掌握在蘇陌一個人的手上,就表示他們多半是看不到的了。
石梅鐵說到這裡,沉沉嘆了口氣,道:「蘇陌是我們看著出生的。身為蘇家獨苗,正古十族從一開始就對他抱持了莫大的希望。他從小也的確非常出色。所有修複方面的知識,他一聽就會,一會就能用。別人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掌握的內容,他一天就能精熟,一個月就能媲美熟手修復師,一年就有大家水平。那時候每個見過他修復的人都覺得,如果蘇家百年之後能夠重現天工的話,那一定就是他了!」
石梅鐵說得非常感懷,蘇進卻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忍不住問道:「蘇陌開始學習修復的時候,大概多少見?」
「會坐起來就能拿工具了。正式開始學,兩歲多三歲吧。」石梅鐵理所當然地說,仿佛並不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對。
蘇進的表情卻更古怪了:「兩歲多的孩子就開始學修復,就沒日沒夜地工作?」
「修復一道無有止境,一個人精力與體力的巔峰時期是為青年,到我這個歲數,雖然經驗還在增長,但已經痛感精力不濟了。學習文物修復,當然要越早越好。」石梅鐵說。
「但是那樣一個孩子……」蘇進說。
「擁有那種天賦的孩子,當然更不能耽擱了。」石梅鐵說。
蘇進頓了頓,問道:「後來呢?」
「蘇陌七歲時,父母因車禍雙亡。那事雖然看上去是意外,但中間有些蹊蹺。正古十族同氣連枝,對此大為震怒,全力追查這件事情。後來發現,它與一個大型文物盜賣集團有關,是他們的報復性/行為。」
這件事情是石梅鐵親歷,他說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正古十族內部也出了一些事情,有些混亂。等到塵埃落定時,我們發現,蘇陌不見了。」
「蘇陌父母雙亡,家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個老僕人。我們過去追查,發現他家完全沒有動手的痕跡,好像蘇陌是自願跟他們走的一樣。之後,我們一直沒有放棄調查這孩子的下落,一直沒有得到信息。直到十年後,也就是五年前,在文物盜賣集團那邊第一次發現了他。」
「他果然已經擁有了超卓的技藝,成為了盜賣集團的中堅份子。他記得我們每個人,卻視我們為仇寇。最關鍵的是,他拋棄了身為一個文物修復師的信念,開始偽造文物。」
「我與他父母甚是交好,曾經想方設法去跟他見了一面,問他為何要這麼做。他反問了我一句話。」
石梅鐵態度鄭重,一字字地道,
「如果文物之相似,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無可分辨的地步,那麼真與假,又有什麼區別?」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個問題也許並不算什麼。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真的才值錢,假的就是上當受騙,這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對於他們這種層次的文物修復師來說,真與假之間的界限已經極盡模糊。
文物修復,需要修復文物中損壞的那一部分。損壞的部分信息丟失,就需要想辦法把丟失的這部分信息找回來。
譬如驚龍會上,許家為金陵大報恩寺琉璃塔拱門籌備了二十多年,其中大部分時間就花在收集模擬遺失信息上。
文物損壞的部分越多,需要尋找修復的內容就越多。文物修復要求修得越還原越好,因此當這一現象發展到極致,文物修復與制偽之間就沒有什麼差別。
修復與制偽,用的本來就是同樣的技術。
文物流傳下來,保留的是各種各樣的信息。歷史信息、文化信息、藝術信息……
如果偽品完全無法被辨認,它也能保留同樣的信息,那麼真與假之間,又有什麼樣的區別?
或者換句話說,如果真品已經遺失或者被毀壞,那麼仿造得跟真品一模一樣的偽造品,為什麼不能承擔與真品一樣的責任,擁有與真品一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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