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2 鬥茶(2/2)
然後,他對蘇進一抬下巴,說:「候湯你先?」
侍女再度走來,手裡捧著一個白釉瓜棱形湯瓶,對著蘇進笑意盈盈。
「行,我來吧。」蘇進說。
候湯是鬥茶的第二步,蔡襄曾說「候湯最難」,這的確是鬥茶中非常關鍵難度又很大的一個步驟。
石英玉說這話的時候明顯帶了一些挑釁,聽見蘇進的回答,蘇陌的笑意中則多了幾分期盼。
泡茶就要用熱水,所謂的候湯,其實就是等著泡茶用的水燒熱。湯,就是古代的水的意思。
宋代的煎水器就是所謂的湯瓶,通常是瓷製的,看不清內部。所以,水沸到什麼程度沒法用眼睛看,只能用耳朵聽。水如果不夠熱,茶末就會飄到水面上來;水如果太燙了,茶末會沉到水裡,不能達到最好的鬥茶效果。
所以,想要控制水的熱度達到剛剛好的程度,必須得小心伺候著,熟悉水沸的不同聲音才行。
蘇進的態度非常自然,無論是石英玉的挑釁還是蘇陌的故作熟稔,他一律平靜以待。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湯瓶,放到剛剛燃起的小爐上,開始用扇子輕扇,控制火候。
片刻後,他取過那個建盞茶杯,放到火邊微微烘烤,用以暖杯。
在場的三個人都是,或者曾經是驚才絕艷的頂級修復師,當然都是非常有耐心的。
水沸需要一段時間,三個人卻都非常耐心地等著,期間沒一個人說話。
蘇進仿佛也忘記了盧舍那大佛佛手的事情,好像是到此處來,真的只是為了石英玉斗一次茶一樣。
十多分鐘後,水開始沸騰。船艙里非常安靜,但是窗外的波浪聲不斷傳來,不時還有飛鳥渡河而過,留下綿長的鳴叫,這些對候湯來說全是干擾。
片刻後,兩隻鳥不知受到什麼誘惑,突然飛過來停在了船欄上,吵架一樣嘰嘰喳喳。
石英玉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蘇陌則眉頭一皺,站起了身。
她正要轉身出去把鳥趕走,卻聽見蘇進輕輕一句話道:「好了。」說著,他提起了湯瓶,直接倒了少量被烤得微暖,又加入了茶粉的杯子裡,調成了膠狀。
這是鬥茶中點茶開始的第一步,調膏,接下來的,就是鬥茶最重頭的部分,注湯和擊拂。
這是鬥茶中最精彩也最好看的部分,鬥茶是否能勝,前期全是準備,這一步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蘇陌停住了動作,轉身看他。石英玉也不知不覺中放緩了呼吸。
蘇進將建盞平放於桌上,一手拿著湯瓶,一手拿著用制的茶筅,兩隻手同時做起了不同的動作。
他左手以極其緩慢卻穩定的動作往杯中注水,另一隻手則輕重不等、緩急有度地擊打拂動茶湯。
杯底的綠色茶膏與更多的熱水相混合,竟然漸漸變成了白色。
最後,白色的乳狀霧氣溢盞而起,在杯麵上凝而不去,仔細看會發現那其實不是霧氣,而是茶麵上的白色泡沫。它完全掩去了茶湯本來的顏色,緊緊地貼在杯壁旁邊,遲遲不散。
石英玉在一邊看著,下意識地數起了秒。
鬥茶的關鍵就是這白色泡沫,它的正式名稱叫「湯花」。宋人鬥茶的輸贏評判標準,除了湯色以外,更重要的就是看的湯花的持久度。
湯花遍布茶麵,不久後會褪去,從邊緣與盞壁相接的位置開始,會漸漸出現茶色的水線,直到完全消失。
這條茶色水線叫作水痕,水痕出現得越晚,鬥茶者的贏面越高。
正常情況下鬥茶,雙方應是同時開始,同時擊拂完畢,那樣誰勝誰負就能看得很明顯了。
但今天石英玉只是一時興起,開始時只準備了一套茶具,根本不符合正常鬥茶的標準。
如果兩者水平相差得很懸殊,他還可以給蘇進「現現眼」,但是現在看著茶花咬盞的時間,他的笑容漸漸消失,開始眯起眼睛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著他。
蘇進這杯茶的湯花咬盞時間極長,直到欄杆上那兩隻吱吱喳喳的鳥吵完了飛走,湯花才緩慢地消失,露出了盞壁的水痕。
下方的茶色也是極好,青碧柔潤,散發著幽幽的香氣。
當然這跟石英玉拿出來的茶也有關,但仍然可見蘇進深厚的功夫。
無論這茶色還是湯花褪去的速度還是之前他注湯擊拂的手法,無一不可看出,蘇進不僅對鬥茶不陌生,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湯花褪去,水痕漸現,蘇進端起那杯茶,石英玉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鬥茶之後,雙方互換茶湯飲盡,是常規的禮節性做法。
結果蘇進根本就沒有把茶遞給他,而是端起來,自己一飲而盡。
他微微一笑說:「好茶。」態度一如即往地自然。
石英玉深深看他:「你這樣,可是很失禮的。」
蘇進一揚眉:「我知道,可是我並不想給你們敬茶。」
他的目光從兩人身上一一掃過,淡淡地道,「無論你們誰,我都不願意。」
「當」的一聲輕響,已經空了的茶盞被放回到桌上,船艙內一片死寂般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