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1 不願意(2/2)
轉瞬之間,他就再次變了一個人。他的脊背弓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一手虛按木頭,一手提起了鋸子。他的眼神極為犀利,整個人突然有了一種淵停岳峙般的氣派。
幾個九段同時輕聲喝了聲彩,對視一眼之後,心裡有了一些計較。
這種氣派絕不是普通能培養出來的,必然要經過數十年不停歇的工作,以及對自己工作絕對的自信才能培養出來的。
——這絕不是一個三段修復師應有的氣派!
說起來,蘇進年紀輕輕,就也擁有了這樣的氣派,倒真的是非常稀罕的事情……
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刻鐘,胡八絕不錯過一分一秒。頃刻之間,鋸末紛紛而落,在工作檯上積成了小小的一灘。鋸末之後是刨花,十分鐘不到,木胎就已經顯出了一定的長短與形狀,所有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來,它正跟漆案的側板一模一樣!
胡八眼睛微眯,動作熟極而流。漆案是由多個零部件組合而成的,他沒有面面俱到,而是專門選中了這個側板,塑形之後開始精細打磨。
刨板之後是刻刀塑形,刻刀之後是砂輪砂紙打磨。
短短十五分鐘,這個側板就已經大致完成了。胡八一揚手,把它比在了漆案的側面,朗聲道:「各位請看!」
鏡頭凝聚在了上面,再清楚不過了。這側板的長短、厚薄、邊緣的弧度、花紋的形狀與角度……全部都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一個上面已經貼上了漆皮,另一個還是原木顏色的話,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
張萬生上前接了過來,仔細對比了一下,點頭說:「的確是一樣的。最關鍵的是……」
他眯起眼睛,手指輕撫過側板的一個角落,道,「這運刀的手法也一模一樣,絕對出自同一人之手!」
樊八段臉色陰沉,片刻後他才說道:「胡老八是我的助手,本來就應該協助我做這些工作的……」
「放屁!」張萬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道,「這都要人幫,你吃飯是不是也要人幫,拉屎是不是也要別人來?姓樊的,你有多少年沒有親手幹過活了?來,這裡還有段桐木,你做給我看看,你要是能一模一樣地做出來,我張萬生現在就跪下磕頭管你叫爸爸!」
又一段桐木被塞進了樊八段手裡,張萬生氣勢極強,不容置疑。
樊八段被迫拿起了工具,照著胡八剛才的樣子開始製作木胎。
他剛一動手,周圍以及圜丘壇下方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就外人看起來,樊八段的動作好像沒什麼問題,但稍微有經驗一點的修復師都能看出來,他動作遲穩,手腕不穩,比普通學徒還要不如。
漸漸的,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他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手掌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張萬生緊緊地盯著他的手,露出了極為失望的表情,冰冷地道:「這就是八段,這就是八段!」
聽見這句話,樊八段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張萬生冷然看他,問道:「你告訴我,你有多長時間沒有摸過工具了?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修復師三天不摸工具,手就會生。」
他中氣十足,聲音極其響亮,「做學徒的時候,你師父就應該跟你說過吧?你知道嗎你這就是忘本!」
他逼視樊八段,聲如雷鳴,「你現在告訴我,你這個八分,你服不服?」
樊八段手裡的木段咚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此時他手的顫抖已經無法遏止。
這並不是因為他受傷了或者生病了什麼的,只是他自己突然間也意識到了,太久沒有親自工作過,這雙手好像不是他自己了的一樣。
他恍然回想起很久以前,他一段段直升上來,最終獲得八段段位的時候。
那時候他面對文物無比的心醉神馳,修復的時候感覺一切都被操控於手中。那種感覺,什麼時候完全消失了呢?
現在的我,還算是一個文物修復師嗎?
還以為要遲了呢,結果還是準時上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