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1 張萬生的修復(2/2)
他手法之老道、火候之熟練,不少地方連他也比不上。
別的不說,單說最後一道工序。
書畫修復到大半時,畫心已經從原軸上取出,托在了絹布上。然後要把它貼在大牆上,進行補色。也就是說,在這個階段,修復師要在破損的畫心上,持毛筆,用色墨烘染全色,填補殘缺。
修復不是創作,要的不是好看,而是「修舊如舊」,把它儘量恢復成原樣。
所以,最高的全色水準稱為「四面光」,要求正看、倒看、左側、右側四個方位,都看不出全補的痕跡。
而現在,這十二幅作品,全部都是實打實的「四面光」!也只有蘇進這種眼力,才能勉強看出一點修復的跡象來。
兩天十二幅,全部最高水平,果然不愧是……張萬生啊。
蘇進聳了聳鼻子,又湊近畫面嗅了嗅,臉上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一些感嘆。
他當然聞得出來,在這次修復里,張萬生並沒有拘泥於傳統。整個流程中,他使用了不少替代用化學試劑,達到了更好的效果。
看著看著,蘇進的目光從紙牆上移開,轉到一邊的書桌上。
張萬生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似乎想要擋住桌上的紙張。但他只是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阻止蘇進。
蘇進走了過去,笑著說:「張前輩的字,果然寫得很好啊。」
他翻看著桌上的那一疊紙,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個蠅頭小楷,清晰而流暢,內容非常熟悉,正是一份完整的修復計劃書!
這份修復計劃書足有十幾頁,形式非常規範,細節非常完整,顯然是用了心的。
蘇進越看越是感慨,表情也微微有些肅然。
他至今不知道張萬生是什麼等級,但大致也猜得到。一個像他這樣的人,還能不斷學習,隨時吸收他認為正確的東西,不斷提高自己……
他轉向張萬生,鄭重其事地道:「修復得非常好,我自愧不如。」
張萬生看著他,突然嘿地一笑,道:「你現在知道了吧?些許幾個蠢貨,是不能做代表的。」
蘇進也跟著微微一笑,同樣鄭重地道:「的確如此。」
顯然,張萬生已經知道周六時,京師大學裡發生的事情了。
他也瞧不上文修專業那些傢伙,這從平時的言行里就能看出來。但他也不希望蘇進以偏概全,因此就瞧不起所有的傳統修復師了!
其實蘇進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想法。
他很清楚,現代修復技藝本來就是從傳統修復手法演變而來。正是數千年來一代代的傳承,才會最終演化成為他學到的那些技藝。
傳統修復手法,已經那些家族或者門派里,固然是有著糟粕與落後的一面,但也有像張萬生這樣的人、這樣的本事。而他們,才是所謂「傳統」的核心,才是它真正的生命與靈魂所在!
張萬生終於滿意了,他哼哼了兩聲,瞥了單一鳴一眼。
單一鳴一邊在旁邊沒作聲,這時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問道:「小蘇,我偷偷拍下了老師修復的視頻,你要看嗎?」
「偷偷拍下……」蘇進聽到這四個字,突然有點想笑。
以張萬生的本事,要是不想讓單一鳴拍,單一鳴拍得到嗎?顯然,這視頻就是他默許,沒準兒還是他授意的呢。
他很配合地跟著壓低了聲音,道:「當然要看,在哪裡?」
張萬生背對著他們,好像沒聽見他們「私相授受」一樣,一點動靜也沒有。
單一鳴無奈地看了老師一眼,對蘇進道:「在這邊,別讓師父看見了。」
他搖搖頭,心想:老師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不慕名利,要是被人看見他跟一個小年輕爭風頭,不知道要嚇掉多少人的眼睛呢……
他又忍不住看了蘇進一眼——也只有這個年輕人,才能激起張萬生這種人爭強好勝的心情吧……
單一鳴拍這個錄像,很明顯是模仿柳萱的。攝像機的型號、所放的位置,都跟柳萱之前做的差不多。
雖然由於環境變化,拍出來的效果還是有些不同,但基本上也能展現張萬生工作的全貌。
蘇進跟單一鳴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有點開玩笑的意思,但過來開始看,眼神立刻變得極為專注。
從修復結果里看手藝,當然也是一個角度。但從錄像里親眼目睹張萬生這樣的大師的工作,更是難得的好機會,他當然不會錯過。
而且,張萬生真的只是為了炫耀嗎?
以這老頭子的脾氣,單方面從蘇進那裡學東西,他真的就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