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2/2）

聽見提亞的敘述之後，孝太郎突然想起提亞在聖誕節派對上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提亞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稱職的領導人，還因此煩惱了好一陣子。

嚴格說來，提亞現在的煩惱跟聖誕節的時候不太一樣，只可惜孝太郎不夠敏感，難以察覺其中的差異，所以兩人的認知產生了些微的落差。孝太郎畢竟不是露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兩個問題之間還是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共通之處，因此孝太郎毫不猶豫地開口。

「沒那回事。我並不是不尊敬你，是你誤會了。」

孝太郎搖搖頭。提亞的雙眼緩緩上升，眼神卻充滿了疑惑。

「騙人，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玩弄你的臉頰。」

「皇女的臉頰是可以讓你這樣玩的嗎？」

提亞生氣了。柳眉倒豎，表情十分兇惡。

若真的將提亞當成皇女，孝太郎就不會隨便玩弄提亞的臉頰。這就是提亞認為孝太郎沒把她放在眼裡的證據。

類似的經驗還不只如此。無論是在春風高校、街上、可樂娜莊、甚至是提亞的宇宙戰艦『青騎士』，孝太郎都曾經做出對提亞不敬的行為，而且還不只一次警告提亞『不要把我當成家臣來看待』。

因此孝太郎雖然極力否認，卻難以平息提亞內心的不滿。

「到頭來你根本沒把我當成佛德賽的提亞蜜思林皇女。」

「原來如此……確實是我不對……」

孝太郎停止手邊的動作。

「咦……？」

接著雙手又離開提亞的臉頰。就像是回到海中的波浪，直接而了當。

「嘿唷。」

孝太郎在提亞的身邊找個位置坐了下來，似乎不太好意思跟提亞面對面交談。

「提亞。」

「怎樣？」

提亞的語氣有些不悅，而且還故意背對孝太郎。看來她還在生孝太郎的氣。

「基於某種理由，我現在無法對你宣誓效忠，也不能將房間讓給你；不過我從來沒有不把你當成皇女看待，這是真的。」

「騙人！一聽就知道是在敷衍我！」

提亞轉過頭來瞪了孝太郎一眼，旋即又別過臉去，擺明了就是不相信孝太郎的說詞。

「你不是常常罵我是沒用的皇女、笨蛋皇女嗎？」

「一開始確實是這樣。」

孝太郎與提亞的邂逅並不怎麼愉快。提亞將地球人視為宇宙邊緣的原始生物，孝太郎則是將提亞當成意圖侵略地球的邪惡外星人，常常對提亞惡言相向。

「那時我根本沒有效忠於你的想法。」

「看吧，我就知道。」

提亞恨恨地吐出一句，雙頰脹得鼓鼓的。

基本上這種反應就已經充分顯示出提亞的改變，不過正在氣頭上的她顯然並未察覺。如果是過去的提亞，恐怕早就拿出武器，將體育館燒成灰燼了。

「不過這陣子你的確蠻有皇女的架勢。」

「咦……」

提亞鼓起的臉頰頓時消了下去，仿佛解開繩索之後的氣球。這句話的破壞力可是非同小可，足以撼動提亞所堅持的論點。

「不、不要騙人！」

提亞的臉上閃過數種表情，斜眼打量著孝太郎。如果露絲在場，一定可以從提亞的表情清楚地辨識出不安、欣喜、疑惑與期待的情感。

「我不相信！」

「我能體會你的感受，基本上我也有同感。」

孝太郎的右手肘擱在大腿，手掌托著下巴，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錯。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很難令人信服。

當初孝太郎早就打定了主意，絕對不效忠於提亞。然而跟提亞相處的這九個月之間，孝太郎的決心卻出現了動搖。

每次衝突之後，孝太郎就對提亞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現在的孝太郎知道在提亞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假面具之下，其實隱藏著善良、溫柔又孤單的一面，更明白了提亞並不是那麼討厭的人物。

改變孝太郎的關鍵還不只如此。每當孝太郎、早苗、奇莉華陷入危機，提亞總是提供必要的援助。這無疑是幫助敵人的行為，事實上，提亞剛開始也表現出不情願的模樣，不過最近卻完全沒有這種跡象。提亞是打從心底關心一○六號房的每一個人。

提亞大方地承認對方的存在，同時也要以皇女的身分，堂堂正正地取得一○六號房的主導權。明白這點之後，孝太郎不再認為提亞沒有成為皇女的資格，這也是孝太郎與提亞有所成長之後，在心境上所產生的變化。

「提亞，你變了，不再是去年春天的提亞。現在的你不是笨蛋皇女，更不是過去的那個鬱金香。」

「啊……」

直到現在，提亞才注意到孝太郎不再戲稱自己為鬱金香了。仔細回想起來，還真的過了好一段時間呢。

——什麼時候開始的？孝太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稱呼我為提亞？

提亞的一顆心跳得飛快，同時又慌慌張張地搜尋腦中的記憶，回溯孝太郎稱呼自己為提亞的每一個片段。

難道孝太郎開始稱呼提亞為提亞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將她視為真正的皇女嗎？

這個念頭大大動搖了提亞的心情。每當回溯孝太郎稱呼目己為提亞的記憶，提亞就不禁心跳加速，胸中為之一熱。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

多次的捫心自問之後，提亞回溯到一段記憶。

『提亞！這種時候就相信我吧！我不是你的騎士嗎！』

第一次舞台劇正式演出之前，遭受可藍攻擊時的事情。當時提亞失去了往常的冷靜，那句話正是孝太郎的當頭棒喝。

自從那天開始，孝太郎就不再戲稱提亞為鬱金香，而是直呼提亞的名字。

——想起來了，我也一樣！

自從那天開始，提亞也不稱呼孝太郎為愚民。

原因很簡單，提亞認為孝太郎有資格成為自己的家臣。之後提亞甚至還趁著孝太郎熟睡的時候，偷偷賜予孝太郎騎士的封號，而且還是透過冠上提亞之名的寶劍薩格拉丁。

——我也真是的，怎麼到現在才發現!?明明自從那天以後，我們就彼此認定了對方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兩人的年紀尚輕，歷練還不夠的關係吧。一看到對方，心中就湧現出不服輸的意志，即使彼此承認對方的存在，也僅止於稱謂的改變。現在也是如此，孝太郎就是拉不下臉，說話的時候不願直接面對提亞，才會坐在她的旁邊。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現在的關係，倒是可以改變相處的方式。」

孝太郎再度伸手碰觸提亞的臉龐，隨意玩弄提亞的臉頰。

「改變相處的方式……？」

「仔細回想起來，我好像一直對你都不太尊重。」

孝太郎一邊玩弄提亞的臉頰，一邊重新檢視自己的行為。

——沒錯。櫻庭學姐只是扮演公主的演員，提亞才是貨真價實的公主……

不愉快的邂逅導致彼此敵對的關係，然而提亞是從國外嚴格說來應該是宇宙來到此地的公主，本來就應該受到禮遇。無論是大聲斥責或是玩弄臉頰，都不是而對堂堂皇女應有的行徑。

——該說我天生少根筋，還是不懂禮貌才好……

直到現在，孝太郎才驚覺自己跟提亞之間，存在著遙不可及的身分差異。

「孝太郎……」

提亞瞪大了雙眼，任憑孝太郎繼續玩弄她的臉頰。平常的提亞一定會大罵一聲，直接推開孝太郎的手；不過當孝太郎準備縮手的時候，提亞卻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這種關係……就要結束了？

提亞感到難以言喻的失落。前一秒鐘的她才希望得到皇女應有的待遇，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念頭。

跟孝太郎一起度過的每一天，浮現在提亞的腦海。

孝太郎搶奪提亞的主菜，結果引起一陣亂鬥。為了微不足道的意氣之爭，進行了一整個晚上的電玩對戰。耗盡所有體力、再也無法動彈的網球比賽。抱怨歸抱怨，卻還是持續進行的舞台劇特訓。

每天都有不一樣的衝突。可是當兩人遭遇共同的危機，卻又毫不猶豫地攜手合作。類似的回憶實在是太多了，提亞小小的身軀根本容納不下。

——孝太郎將我視為皇女之後，我們再也不可能像這樣了……

一旦孝太郎將提亞視為來自異國的皇女，埋藏在提亞心中的這些往事恐怕再也沒有重現的機會。畢竟皇女跟異星人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巨大鴻溝。

——不，我不要變成那樣！！

提亞無法接受這種變化，她希望腦海中的回憶能夠繼續增加、無限擴大。一想到過去的回憶即將告一段落，提亞說什麼也無法忍受。

—— 我到底是怎麼了……？希望孝太郎成為我的騎士，卻又不希望孝太郎將我視為皇女……？

這時提亞才赫然發現，自己要的並不是皇女應有的對待。兩者雖然相似，本質上卻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我——」

提亞試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

內心充滿了矛盾。提亞希望孝太郎尊敬自己，卻又不希望孝太郎將自己視為皇女。整理出一個頭緒之前，提亞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想從孝太郎身上得到什麼……

就在提亞被矛盾的情緒所困的時候——

「……還是算了。」

孝太郎自言自語之後，雙手突然使勁，將提亞的頭部緊緊固定住。

「呃？」

大惑不解的提亞還來不及開口，孝太郎就托著她的頭部前後搖晃。

「你、你做什麼！」

這下子提亞可生氣了，毫不猶豫地破口大罵。盤旋在腦海中的矛盾情感，也隨著提亞的怒斥煙消雲散。

「我不是上流社會的人，不知道該怎麼用上流社會的優雅辭彙讓你打起精神。」

苦笑不已的孝太郎繼續搖晃提亞的頭部。

——到頭來我還是一個普通的庶民……

其實只要以對待白銀公主的方式對待提亞就好，劇本中的青騎士就是最好的典範。然而這麼一來，孝太郎就不再是孝太郎自己了。

——或許我雖然承認提亞是個皇女，卻還是希望她維持鬱金香的形象……？

孝太郎凝視著在自己的雙掌之間來回搖晃的金髮，不禁為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露出無奈的苦笑。

「不、不管是什麼身分，這都不是讓人打起精神的好辦法吧！」

「會嗎？看你說話還挺大聲的嘛！」

——而且……

孝太郎朝著身後望了一眼。站在後面的不是別人，正是露絲。抓著提亞前後搖晃的同時，孝太郎想起過去跟露絲之間的對話。露絲曾經說過，希望提亞暫時過著普通少女的生活。

如果孝太郎以對待皇女的方式對待提亞，就等於跟『普通的少女』背道而馳，同時也辜負了露絲的期望。一想到這裡，孝太郎頓時認為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

「等、等一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吧，精神愈來愈好了！」

孝太郎不斷地搖晃，提亞不斷地掙扎，兩人總算恢復往常的關係。不是才剛認識的時候，而是最近的關係。

——也罷，暫時先這樣吧。雖然不是最好的答案，至少還能勉強接受……

提亞還是沒有找到答案，卻不會改變自己想要追求的目標。即使孝太郎的做法讓提亞感到不悅，她的心裏面還是充滿了喜悅與欣慰。

唯一知道提亞要的是什麼的人物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凝視著孝太郎與提亞。

「就只差一步了，殿下。跨出這一步之後，就可以全力衝刺了……」

一旦提亞察覺自己的情感，同時毫不保留地展現出來，孝太郎一定也會有所回應，不可能置之不理。露絲溫柔地凝視著孝太郎與提亞，堅信兩人之間一定會開花結果。

這時露絲的身旁突然傳來一陣私語。

「她就是提亞蜜思林皇女……薩格拉丁的主人……」

聲音來自晴海。晴海的前額浮現出長劍的紋章，靜靜地注視著孝太郎和提亞。身形挺拔、英氣十足，全身上下綻放出難以言喻的威嚴，就跟站在舞台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同時也是……孝太郎大人的公主……」

沒有人聽見晴海的聲音。相較于晴海所展現出來的巨大存在感，她的聲音顯得格外地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