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黃金與白銀 十一月十五日(一)(2/2)
「……」
這次沉默的則是提亞。不過更準確地來說,是已經泣不成聲了。為了傳達自己的回應,提亞只能更用力地摟緊了孝太郎。
「對我而言……有些東西遠比是否會受傷更重要。我覺得大家的想法也是一樣……就像曾經這樣想的你。」
「……」
終於,提亞把臉埋在孝太郎的肩膀上哭了起來。在肩上壓抑了的哭聲,除了孝太郎,誰也沒有聽到。
「但是,你很溫柔。就算我們這樣想,你也會馬上感覺到心理負擔吧。」
「……嗯……」
「到那時候就來讓我打你好了。這樣一來,你就能像現在這樣,回憶起曾經的你也是帶著那樣的心情戰鬥的。」
提亞還在哭泣。雖然得到了答案,但心裡的疙瘩還是沒有解開。畢竟人總會有陷入迷茫的時候,提亞自然也無法例外。
「……我也,可以打你嗎……?」
「笨~蛋,當然可以。」
「……嗯……」
就這樣,兩人談話結束了。之後孝太郎一直撫摸著提亞的頭,等待她停止哭泣,但這一刻卻始終沒有到來。提亞停止哭泣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喂,提亞。」
察覺到提亞不再哭泣之後,孝太郎再次開口。他還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提亞。
「……什麼,孝太郎……」
提亞的聲音溫柔而平靜,甜得如同融化的奶油一般。這是她很少顯露出的,特別的聲音,也是只對真心相許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能不能像剛才那樣,繼續用力鎖住我的脖子?就這樣回到大家面前有點不好意思。」
大家都知道孝太郎和提亞正在兩人獨處,因為剛才的那一個小時裡,就不時有少女們擔心的視線在他們身邊徘徊。當然兩人間發生了怎樣的對話,少女們也大概早已一清二楚。所以孝太郎才想要把這段對話拉回到以吵架告終。大概,這也算是青春期男生所特有的煩惱了。
「真拿你沒辦法……但是,這樣一說我也有同感。」
「對吧?」
「我也想讓我們的關係一直都這樣激烈。」
至少是現在。
提亞本應著說下去,但卻有意停了下來,算是花季少女小小的倔強吧。不過代替話語,她將雙唇印上了孝太郎的臉頰。為了不讓他發覺,輕輕地、柔柔地。這是屬於提亞自己的,宣誓的儀式。
「那我要上了,準備好了嗎?」
「等你好久了,剛才是到哪裡來著?」
「我抓著你的右手。」
「啊對,沒錯沒錯。」
接著兩人又扭作一團。戰況還是如往常一樣激烈,不過這只是看起來而已。遠遠望著兩人的少女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卻沒人打算指出來。因為她們明白這時兩人最需要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沉默了。
經過土偶們的奮戰,孝太郎一行人到達行星『阿萊亞』的行星環時,『長公主』也已經完成了準備工作。同時艾法莉亞派的聯絡員也成功在這裡和大家會合,終於得知了地面上,還有佛德賽母星的詳細情況。
「……這樣的狀況下,同殿下的想法相同,我們也傾向於避免偷渡潛入的手段。佛德賽各處的警戒體制同以前有了巨大的變化,我們現在也仍在試圖尋找其漏洞。」
「到頭來,偷渡潛入還是太危險了,如此一來也確實更可能露出破綻。」
「因此,我們這邊都一致贊成混在冰塊中降落的方案。」
「好,我知道了。地面的接應就拜託你傳達了。」
「明白。」
根據聯絡員的描述,現下佛德賽果然處於對叛軍有利的局勢。叛軍控制下的媒體持續對艾法莉亞進行抨擊,即便其他媒體的立場仍然保持模糊,但已經開始傾向於認為艾法莉亞確實實施了犯罪。所幸國民長期以來的擁護態度與高支持率,讓社會輿論仍然勉強處在中立的範圍內。然而這樣下去媒體的論調遲早會支配社會情緒,孝太郎他們必須立刻採取措施。
不過即便是在這樣的局勢下,行星『阿萊亞』的居民們仍然支持著艾法莉亞。這不僅是因為在佛德賽歷史上,瑪斯蒂爾家族一直在人民心中享有極高威望,也是因為這支家系在『阿萊亞』的開拓史上一直同居民們同甘共苦。因此無論叛軍控制下的媒體怎樣發起宣傳攻勢,行星『阿萊亞』的輿論卻始終沒有多少改變。而艾法莉亞派的活動也因此更加自由。
當然,叛軍同樣意識到了這點。因此他們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提亞等人進入『阿萊亞』。被國家放逐的皇帝與皇女重返冠以白銀公主之名的行星,這絕對是會讓國民產生好感的事。所以佛德賽各處的警戒體系都經過了加強,人員進出也處於嚴密監控之下。這就是艾法莉亞派贊成混在冰塊中降落,而非偷渡潛入的原因。
「那麼,陛下、殿下。預祝兩位旅途一路順利。」
「謝謝你。」
「就此告辭。」
聯絡員結束對提亞他們的報告後,便很快離開了『青騎士』的艦橋。因為他不僅需要將情報傳遞給提亞和大家,也要向友軍報告皇帝的消息。這樣的任務實在是時間緊迫。
「……皇女殿下對我說了謝謝啊……嘿嘿……」
「啊,來了來了,大叔~!」
「大家的信都在這裡了~!」
「還有,這是說好的,皇女殿下的照片!」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送到的,不過──」
「嗯,我還會再拍更多的,所以之後也拜託大叔啦!」
「說定了。」
同時,他還肩負另一件重要的工作。那就是為滯留在船上的艾法莉亞派人士傳遞寫給佛德賽親友的信件。儘管這件工作比起其他任務似乎瑣碎得多,但對艾法莉亞派的佛德賽人來說,那些信件是他們與故鄉僅存的唯一聯繫,所以這也是一件不容忽視的重要任務。
同一刻,身處佛德賽母星軍事基地的范達利恩卿還在聽取艦隊司令的報告。原本任務簡報已經通過超空間通信收到,但上面的某些內容實在讓他難以理解。因此艦隊剛一回到佛德賽,他就召來艦隊司令進行更詳細的當面匯報。
「……你說里見騎士團?還真是個陌生的名字。」
「如果敵方指揮官的話可信,那這應該是受到提亞蜜莉絲殿下承認的新騎士團。」
「現在名字已經不重要了。你確定對他們的力量描述是準確的?」
「是。四十五名特種部隊士兵,在僅僅九人面前完全束手無策。」
范達利恩卿心中第一個困惑,是對方的數量與實力。僅僅九名少年少女,打敗了四十五名特種部隊的菁英,任何人看到這樣的報告恐怕都會感到混亂吧。而且對方的裝備還全都是熟知的,甚至是遠遠落後於時代的物品。報告中最扯的是一名穿著圍裙少女空手就擊倒了十名以上的士兵。
「最精鋭的特種部隊輕易就被……真是顏面掃地啊。」
「范達利恩大人,是不是不應該苛責士兵們。畢竟無人死亡,這很可能意味著對方實力並沒有強很多。」
「格蘭納多……嗯……的確如此。或許這顆叫地球的行星上,有什麼我們不瞭解的特殊之處。」
但艦隊司令的報告與資料錄影都證明這一切全部是事實,而且敵人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異於常理。最初困惑不已的范達利恩卿這才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用奇怪的藉口來解釋敵人的強大,這只能是愚者的自欺欺人。既然如此還不如承認對手的強大,並用跟充實的戰鬥力來應對。范達利恩卿有著這種度量。畢竟他擁有的壓倒性戰力足以給與他如此思考的從容。
「那麼,在軌道上被『青騎士』逃掉又是怎麼回事?」
對范達利恩卿來說,更大的問題發生在於宇宙中。因為無論個人的力量如何強悍可怕,都不至於影響到宇宙飛船間的戰鬥。宇宙飛船間的戰鬥一旦取勝,對方個人實力再強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們掌握了『青騎士』處於隱形狀態時的數據,並利用這些數據進行了追蹤。」
宇宙戰艦『青騎士』擁有消除痕跡,不被敵方雷達捕獲──匿蹤的能力。但這並不是完全消除蹤跡,總會有少量特定的電磁波或重力波泄漏。因此只要掌握了這些泄漏痕跡的準確數據,即便『青騎士』處於隱形狀態,位置仍然可以被發現。
「但是……不知道具體是在什麼時間點,我們追蹤的『青騎士』居
然被替換成了誘餌。而『青騎士』本身則在我們追蹤誘餌時逃往反方向,並進入了翹曲航行。」
『青騎士』在脫離地球軌道時便進入了隱形狀態。而艦隊也相應地利用『青騎士』的數據進行了追蹤。但詭異的事情在這之後。他們所追捕的『青騎士』居然不知何時被替換成了一個通信情報艙,而真正的『青騎士』早已向另一側逃脫了。
這是因為艦隊並不知道『朧月』的存在。靠『朧月』的獨立隱形技術配合,再怎麼說他們也追蹤不到『青騎士』的蹤跡。所以說,要責備他們實在是過於無情──儘管現在這位不明就裡的指揮官還在拚命為自己的過失表示懊悔。
「……真是麻煩。」
果然,范達利恩卿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陰沉到這位提督也意識到自己將遭遇的處分或許不僅僅是降職而已。
「看起來,艾法莉亞陛下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棘手得多啊……」
格蘭納多也是一樣。可以從描述中大致推斷出對方的技術水平,這讓他察覺到了明確的危險信號。現在,格蘭納多甚至開始考慮投入尚未實用的新型技術了。
「或許如此,但麻煩的可不是這個。」
「呃,您是說──?」
「麻煩的是那小子──DKI的少東家。」
「阿萊克西斯嗎?」
「這一步算錯了啊。看來他是知道會變成這樣才向我們提供了情報。看樣子是打算給自己加個更高的價格吧。」
「那麼,您認為DKI已經有應對策略了嗎?」
「沒錯。所以他誘導我們在地面和宇宙中全都失敗。雖然無可奈何,但現在也只能按照對方開的價格接著談了。」
原本艦隊或許只會在宇宙中遭遇失敗。但正是因為阿萊克西斯給了他們底面戰更有效果的情報,艦隊才會迎來雙重失敗的結局。明知對手的實力卻還送來情報,隱藏的含義只可能有一個。
「『現在明白了吧,想贏他們就只有與我合作』──那小子是這個意思。」
單純想要消滅艾法莉亞或許並不難。只要投入大量的犧牲,沒什麼不可能。但國民看到這種事會怎麼想?稍微一想就能給明白這會給將來的統治造成多大的阻礙。而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是用少數戰力一開始就找出艾法莉亞的蹤跡,並速戰速決。而這就需要阿萊克西斯的力量,需要這個明知艦隊無法取勝,還有意送來情報的男人的力量。
「可是……即便話是這樣說,我們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吧。」
「沒錯格蘭納多,這才是最讓我不愉快的地方!!」
咚!
范達利恩卿狠狠地將雙拳砸在桌子上。鼓聲一般的巨響和他高亢的聲音迴蕩在基地的作戰指令室。壓迫感讓房間裡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住了動作,將目光轉向他。
「小子,這次我就承認被你搶了先!也承認我是需要你的力量!但你別以為能一直自以為是下去!我可是瑪斯威爾‧朱拉‧范達利恩!是將要成為佛德賽統治者的人!」
終於,范達利恩卿決定接受阿萊克西斯的合作邀約。對自尊心極強的他來說,這樣的艱難決定無異於吞下一塊熾熱的鐵錠。但他也明白,這是自己為成就更大的偉業而必須付出的代價。這就是范達利恩,與生俱來的霸王,一個為了能立於萬物頂點而不吝惜任何代價的人。
聯絡員啟程返回後過了一段時間,孝太郎等人才向行星『阿萊亞』出發。這一方面是為了讓兩次行動有時間分隔,但主要的原因是為了尋找能夠利用的冰塊。為了偽裝『長公主』,他們需要找到儘可能大的冰塊,但又不能大到引發防空系統的雷射攻擊──否則一旦冰塊受到攻擊,『長公主』也有可能會被捲入其中。
確認好冰塊之後,孝太郎一行帶著冰塊開始駛向『阿萊亞』。時間是聯絡員出發半天之後,預定到達則還要再加上兩天。因為即便能利用『朧月』接近到最大限度,但關閉動力偽裝成隕冰落向地表依舊要花不少時間。不過這同時意味著沒什麼事情需要做了。孝太郎和大家不得不在『長公主』里度過蠻長的等待。
「果然有榻榻米就能讓人平靜下來呢。」
「哼、哼、哼,所以快感謝小早苗聰明的頭腦吧!」
「真棒真棒。」
「嗯哼~。」
早苗一副得意的模樣,而靜香則撫摸著她的頭。現在她們正在『長公主』後部根據目的不同可以進行調整的區域裡。此時這裡拆除了一部分武器,改成了居住區。不過因為倉促改造的結果還是有些簡陋,於是早苗便自作主張地加上了榻榻米。
「之後只要再有一個壁櫥,就和一〇六號房間一樣了的說。」
「你用櫥櫃將就一下吧。」
「可是人家不能站著睡覺嘛T-T。」
這個居住區的大小正好和一〇六號房間相同,房間裡也配備了衛浴設施和廚房。畢竟在場的大半都是女孩子,這部分設施自然不會省略。
「各位,茶泡好了哦!」
「也準備了點心。」
因此,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壞,大家在這裡仍然可以過上與平時一樣的生活。現在露絲和奇莉華正好把茶泡好,少女們全都聚集到了房間中心的矮桌周圍。
「真希,能不能幫我拿一下我的茶杯?」
「好,請用。」
「謝謝你。」
儘管和人數相比這個房間實在太小,不過少女們還是像平時一樣親密地開起了茶會。雖然每個人都明白現在正是危險旅途中的關鍵時刻,但也正是這樣的空間恰好可以讓她們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不論出身與能力,她們終究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因此有這樣的一段放鬆時間反而更能讓她們做好面對後續事件的準備。
「哎,櫻庭學姐呢?」
原本和少女們一起喝茶的孝太郎,突然發現晴海的身影並不在這裡。
『我們剛才在走廊遇到過呵~。』
『她去駕駛室那邊了,不在浴室呵~。』
「這樣啊,那我去叫一下她。」
要不然,點心很快就會被分完,為晴海準備的茶也要涼了。孝太郎拜託露絲和奇莉華留了一份茶點,然後便朝駕駛室走去。
從駕駛室看到的星空非常鮮明。因為這裡沒有空氣,星光也不再會閃爍。這完全就像是在看照片一樣的感覺,讓晴海心中產生了一絲可惜的感覺。但她明白眼前這才是星空真正的姿態,因而晴海心中主觀的印象不禁讓她露出苦笑。
「櫻庭學姐,你一個人在這裡笑什麼呢?」
「里見君……嘻嘻,其實是因為這裡的星星從不閃爍,所以我覺得有點可惜……」
「確實,太過真實反而缺少浪漫啊。」
孝太郎站在晴海身旁,與她一起眺望星海。的確就像晴海所說,這些光芒一成不變的星星也讓孝太郎覺得有些可惜。
「有時候,距離和朦朧會產生美,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呢。」
「再過二十年之後,櫻庭學姐也會開始為小皺紋煩惱吧。」
「真是的,里見君你討厭……」
「那時候我會注意不仔細盯著學姐看的。」
「沒關係,我可以用魔法再變得年輕。」
「大家會抗議的,也會拜託學姐對自己用同樣的魔法。」
「那就去給每個人都用,嘿嘿。」
「啊哈哈。」
這裡是距離地球一千萬光年的彼端,宇宙船上。可儘管如此,兩人還是如同身處編織研究社裡一樣談笑。因為一直以來在研究社活動時他們都會像這樣兩人獨處。所以無論身處何方,只要兩人這樣站在彼此身旁,自然就會醞釀出彷佛社團活動時的氣氛來。
「櫻庭學姐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我有這樣的自覺。但是和你們男孩子相比,每個女孩子都是浪漫主義者,不是嗎?」
「這個……是在向我抱怨嗎?」
「嗯,有一部分吧,嘻嘻。」
有時,總是以理性和事實為先的孝太郎也會讓晴海心裡產生小小的焦躁感。因為若能靈活處事,不時浪漫一點,他本來可以活得更輕鬆。但另一方面,無法變成那樣也正是孝太郎的魅力之一,正所謂有得必有失。但晴海還是有一點小小的不滿。
「不過,我想在浪漫這點上,我還是比不過提亞蜜莉絲同學就是了。」
「那傢伙在這方面的執著已經入魔了吧……」
「畢竟她對浪漫──也就是青騎士的追求,她甚至讓里見君變成真正的青騎士了呢。」
「總覺得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就是了。」
「而我,身為一個生在地球的普通女生,總是會在最浪漫的一刻把自己拉回現實。」
「哈哈,不過這也是學姐的風格啊。」
孝太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晴海認真而遵循常理的那一面常常會打消她心中某些特別的期待與堅持,這一點深受她性格的影響。
「嘻嘻……但是……現在卻真的很不可思議……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夢境中一樣。看起來,我也終於成了一個浪漫的女孩子呢。」
晴海對孝太郎露出微笑,又將視線轉回了舷窗外。與自己同屬一個研究社間學弟愉快的對話,面對自己最喜歡的男孩子心中淡淡的悸動,而且眼前還是駕駛室外無垠的燦爛星空。晴海的心中開始有了一點特別的感覺。
「像是夢境一樣?為什麼這麼說?」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的星星,卻莫名地感到無比懷念。」
窗外是無垠的宇宙、璀璨的銀河。這一切本應都是晴海第一次見到,但她卻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是時隔很久,終於再次見到故鄉的夜空般。而且,這種感覺的契機似乎正是身邊的孝太郎。
「明明根本是不可能……哈哈。」
「這一定是……」
「嗯,我也這樣想。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片天空……」
在晴海心中,沉睡著另一位少女的記憶。這段記憶是晴海繼承那位少女的重要身份時一併得到的。儘管這裡距離佛德賽母星還有不少距離,但夜空中的大部分星星看起來還是相同的。此刻晴海眼前的一切,與那位少女記憶中的星空並沒有太大差別。
「我明白的,這不是自己的記憶。也不是自己經歷過的事。但是……這段記憶中所飽含的心情,和現在的我無比相似……所以就不以自主地,感受到了這份懷念……」
兩人眺望星空時,晴海心中的回憶甦醒了。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兩人一起在佛德賽仰望夜空時的情景。
「而且,我也想起了,您那時的話語,還有沒能向您表達的心意……」
滿懷愛意卻無法言明,甚至連挽留都無法做到的悲痛,隨著眼前這片星空不斷鮮明、不斷膨脹,終於掩蓋過了那朦朧的懷念。晴海的眼眶中開始溢出淚水,讓那一直凝望著的星辰也眨起了眼睛。
「……您在那時,是這樣對我說的……」
委身於心中湧起的感情,毫無抵抗,極其自然地說出了心底浮現的話語。
「……『我來自天空的彼端,繁星的世界』……」
因為有著必須回去的地方,有著必須履行的約定,面對這位永遠以理性和事實為先,騎士中的騎士,她無法做出挽留。也正這句話,讓她不得不放棄。對她而言,這是永遠都不可能忘卻的、無比特殊的話語。
「……我只能一直等待。等待您再次回到佛德賽的那一天……我們可以這樣,再次仰望同一片星空的那一天……」
不知何時,她的髮絲已經染上銀色的光芒。眼瞳也變成了清澄的藍色。而眼眶中的淚水也終於失去了控制,划過她白皙通透的臉頰。
「難道……」
孝太郎啞然了。他完全陷入了混亂中。毫無疑問,眼前的少女就是晴海,現在他也能感覺得到。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正面對著另一個人。
007
「……歡迎您回來,孝太郎大人……我一直在等待著,等待著您回到佛德賽的這一天……」
閃耀著銀色光輝的美麗長發,帶著堅強意志的藍色眼瞳,還有那溫潤柔美的身姿與舉止。儘管穿著不同,但孝太郎眼前的,正是回憶中的那位少女。
「櫻庭學姐……還是,陛下……我面前的,是陛下嗎?」
孝太郎無法判斷。眼前的少女究竟是晴海?還是另一個人?無論身形還是舉止,兩個人身上共通的要素都實在太多。孝太郎能夠明確區分的甚至只有發色和瞳色。
「究竟怎樣……我也不太清楚。站在這裡的究竟是晴海,還是阿萊亞……又或者,兩者都是。因為我們之間只有一點是無法區別,也是無需區別的……」
晴海的心底沉睡著名為阿萊亞的少女所經歷的一切。那些記憶覆蓋了晴海在戲劇中扮演『阿萊亞皇女』時的角色,因此晴海不會因阿萊婭的記憶而混亂。晴海就是晴海,阿萊亞就是阿萊亞,兩者之間有一條明確的界線。
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儘管出身不同、經歷不同,但兩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唯有一點絲毫沒有差異的。那就是對同一位男性的思慕。所以當這中感情達到最高點時,這兩個人格便會失去差別,無法區分。因此,現在站在孝太郎面前,既是晴海,也是阿萊亞。在面對孝太郎的這個瞬間,兩個人格失去了區分的意義。
「呵呵……您真的回來了,孝太郎大人……夏露露也一定會非常高興吧。」
「……陛、陛下,我……我真的……!!」
兩人都有說不盡的話想傳遞彼此。如果能再一次相見,一定要將它們說出來,這樣的想法早已無數次在他們心中出現。然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心中預演過無數次的告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太突然了,想傳達給對方的心意太多。兩人只能站在這裡,無言地凝視著彼此。
『餵──,孝太郎──!晴海──!不快點來就沒有點心了哦──!』
「啊……」
而結束來得也是那麼突然。早苗的聲音突然從居住區傳來的瞬間,晴海和阿萊亞的同步被擾亂了。長發散發的光輝散去,眼瞳也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數秒之內,眼前的少女又變回了往日裡的晴海。
「……櫻庭學姐,是你吧?」
「嗯……」
晴海帶著歉意點了點頭,又朝孝太郎深深低下頭去。她心中真的充滿了歉意。
「……對不起,里見君。如果我能再和阿萊亞公主同步更長時間就好了……可是感覺被擾亂了……」
晴海和阿萊亞的同步,是條件齊備時才會發生的,例外中的例外。她幾乎不可能憑藉自己的意志進行控制。儘管孝太郎還並沒有完全理解這一切,但還是對眼前歉疚的晴海搖了搖頭。
「沒關係啦。櫻庭學姐始終是櫻庭學姐。不需要強求自己變成阿萊亞陛下。我想,陛下一定也不希望。」
阿萊亞的意圖很明確。即便晴海繼承了自己的角色,但她還是會走自己的人生道路。即便只是可能,阿萊亞也並不希望晴海變成第二個自己。
「嗯……是這樣呢……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晴海抬起頭來露出微笑。她也和孝太郎有同樣的感覺。晴海心中名叫阿萊亞的少女,並不希望晴海的人生因為自己而完全改變。恐怕對阿萊亞本人來說,剛才的同步也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情況。但即便如此晴海心中還是產生了一個難以抹去的願望。因為剛才她真切地看到了孝太郎眼中浮現的淚光,而且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阿萊亞有著同樣一份心意。
「不過呢,里見君……我還是會想,如果我真的是阿萊亞大人的轉世就好了。如果,真的能變成阿萊亞,就好了……」
「櫻庭學姐,這……」
「如果是那樣,無論我是晴海,還是阿萊亞,我的人生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是嗎?」
晴海此時第一次打心底產生了成成為阿萊亞的意願。晴海希望孝太郎能再見到阿萊亞。反過來,阿萊亞也希望能和孝太郎再次相會。心地善良的晴海不希望兩人的邂逅以悲劇收場。所以,她希望可以將阿萊亞心中所描繪的生活獻給他們。
但是,晴海就是晴海這個事實,卻成了實現這一心愿的阻礙。這是無比理所當然的事實,讓此時的晴海無比焦慮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