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巡的少年 第三章(2/2)
注意到他們進店的其他客人,很明顯地都在一邊跟我們的桌子保持一定距離,一邊又偷偷摸摸地留意著我們這邊。
(好……好尷尬)
不愧是名人。錦標賽的明星選手。
直至方才還在對連續殺人事件感到的恐怖和焦慮,現在就像被啪地一聲合上的書一樣慢慢地被暫時擱置在內心深處的書架上。
笑容很親切的男性探出身子。
「真讓人吃驚。小春君的同學,沒想到居然是那位「死神」啊」
「我、我也是,能跟漢尼拔先生同席實在倍感光榮」
被初次見面的人喚作「死神」雖說感到有些困擾,不過感到光榮這倒是真心的。而且對方也是《聖杯錦標賽》里出場的選手。
「漢尼拔是我所屬的隊伍的指揮官呢」
小春弱弱地補了一句。
「隊伍……那麼說,下次的錦標賽是團隊戰了?」
漢尼拔一臉得意地抱著胳膊。
「沒錯。而且這樣一位新人錦標賽霸者加入我的軍隊之中,沒有什麼比
這個更讓人受鼓舞了!」
「漢尼拔! 別、別說……那樣的話……我不勝惶恐」
小春臉色一片通紅,完全被他說的話嚇到了。
能夠被舉世聞名的名將漢尼拔所信賴,換做是我估計也會很不好意思吧。
(我懂你。我懂你的……還有,原來還會露出這種表情啊你,稍微有點讓人意外呢……)
「就是爺爺跟曾孫嘛。照顧老人也好,看小孩也好,真的麻煩死了」
依舊出言不遜的加拉哈德。
小春面帶慍色地對著她的從者齜牙咧嘴。
聽說漢尼拔的Master現在正在跟比賽對手的Master協議條件中。
然後他們趁著這一小段休息時間,在小春的帶領下來到這家咖啡廳。從者單獨行動的權限擴大是《令咒》的一種主流用法。
接受了很大信息量的我依然有點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畢竟直到昨天為止,我還對《聖杯錦標賽》毫無興趣的。
我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看著那位聖杯的騎士。
依然在旁若無人地用餐。不過也沒怎麼吃點餐後端上來的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紅酒。跟食慾旺盛的漢尼拔再次形成鮮明對比。
既然小春來上舊人類史的課了,那麼說靈體化的加拉哈德肯定也在那間教室里。所以他很早就認識我了。我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跟他擦肩而過。
「肚子很餓嗎「死神」?想要的話可以給你哦」
說完他就把盤子推到我的面前,小春見狀立刻出手制止了他。
……怎麼說呢,我想她平時也蠻辛苦的吧……
卡琳之前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一個人有多麼地認真,是別人能隨便指手畫腳評論的嗎」。她是這麼說的。
有習慣了和平的新世界的從者。
與之相反,也置身於戰火中獻出一生的英靈。
認為戰爭已經足夠了的,或者想要再次為戰爭流血的,各種各樣的從者都有。
漢尼拔將軍恐怕是後者吧。換句話說,《聖杯》給他的Master所顯示的命運大概也是如此吧。
《聖杯錦標賽》,正是為了讓這些渴望盡情發揮自己膂力的人收穫高揚鬥志和名譽而臨時開放的戰場。
(不過只有小春她,是不同的吧……大概……)
少女「小春・F・萊頓福洛斯」的出身,根據大會提供的信息來看也是非公開的。不過,我還是做了一定程度的調查。
————「萊頓福洛斯家族」,是屬於時鐘塔降靈科流派的,魔術師的家系。
與魔術協會裡各路神仙般的魔術師們相比而言是有點不入流,而且傳承也比較淺薄(話雖如此但也有幾個世紀了),卻一直心甘情願順從地居於貴族主義派閥末席。
而且這個萊頓福洛斯家,也正是《聖杯錦標賽》的主辦方。
換言之,萊頓福洛斯家帶頭將魔術協會的【神秘隱匿】第一原則當做廢紙撕掉了。
《聖杯戰爭》之後的新世界裡,他們的心態究竟發生了何種變化呢,我對此頗感興趣。但是在調查過後更讓我吃驚的是,萊頓福洛斯家所鑽研的魔術,居然是人工生命「人造人」的製作。
幼小的她是新人類這一點,我曾深信不疑。但當她以萊頓福洛斯為名時,那個前提就已經發生變化了。
在跟他們共同進餐的時候,我一邊念叨著自己的擔心,一邊也很難得地聽了不少關於漢尼拔的奇聞逸事。講到自己率領軍隊在戰場上經歷過的嚴峻的失敗時,他也會摻雜些比較低俗的玩笑。
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的普朗少年,冷不防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zhan zheng?」
我自不用說,小春和漢尼拔也同樣,就連加拉哈德也以吃驚地表情看向他。
「zhan zheng,是什麼來的?」
「那個,戰爭就是戰爭,對吧……」
我想要應付一下他,卻有點答非所問。
這世界存在著不知戰爭為何物的從者,這一事實讓我們都感到不安。
「要sha ren 吧」
「……嗯。殺。要殺呢。而且是無止境的殺戮呢」
平靜地回答少年問題的漢尼拔的圓框眼鏡深處的眼眸,冷冰冰地注視著少年。
「但是人類卻從沒厭倦過戰爭。戰爭本就是無法和人類分離的產物」
人類史上,沒有戰爭的時代連一天都不存在。
(不知戰爭為何物的英靈……不可能存在的……)
我本還指望加拉哈德會用些難堪的諷刺來岔開話題,誰料到他竟然有些難為情地閉口不言。
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視線有點太過瘮人,我有點不太自然地再度詢問起名將的故事。
這種時候如果平時老是吵吵鬧鬧的卡琳在場就好了。
突然我留意到無精打采地低垂著視線的小春。
就在我看向小春想要開口的時候,她察覺到並看了過來。
「怎麼了嗎?繪里世同學」
「……小春同學是……」
少女抬起一隻手,委婉地打住了我的話。
「請叫我小春。跟大家比起來,我只是個晚輩而已」
我在她說話的時候,把自己差點就拋出來的疑問咽回肚子裡。
(不行。不可以——怎麼可能問出那種話嘛。請問你是人造人嗎……之類的)
這簡直就是將隱私侵害・差別對待・自私任性一股腦扔給對方的提問啊。
為了攻略自己感興趣的對象而試探弱點什麼的……這是自己的壞毛病我自然清楚得很。
「……小春你……的戰鬥映像我看過了哦。新人錦標賽那個。真的很厲害啊。面對這麼多強力的對手,居然能夠戰到最後並取勝。不過是哪個從者當自己的搭檔,我想都是相當困難的啊」
「……謝……謝謝你……」
少女羞澀地低下頭,滿臉通紅。
「當然我也知道當時的戰況也好,運氣也好,自己是受到上天的照顧了……不過,能夠取勝我真的很開心啦……」
靦腆的笑顏里可以隱約看到她引以為豪的自尊心。
我由衷地對這位坦率的少女獻上自己的祝福。
誇讚的話語裡有一半是出於某人(=卡琳)的安利,但也有一半是自己事後重新觀看比賽後對她發自內心的欽佩。
低頭看著自己交疊起來的手指,小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昨天……對繪里世同學的態度有些失禮……」
「啊、沒什麼。畢竟大家都有因為趕時間而心情焦急的時候嘛」
「嗯。我當時確實,時間不多了……所以一不注意就……」
說到底她還是太謙虛了。
「…………」
無知的我當時也有些太過得意忘形了。真想把這個也跟卡琳說一下。
年幼卻給我展示了她作為戰士的矜持,正是這個使得我胸襟也開闊起來。
「如果,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教一下——」
在競技場裡向我們展示的那副身披鎧甲的女騎士那個樣子。
我也曾想過,自己被詛咒的體質會不會也跟這個有關。
「就是解說的人也提到過的,你那個「英靈憑依」究竟是——」
「……英靈憑依……是嗎?那個是——」
猶豫不定的少女,瞥了一眼自己的從者。
「喂喂,小春君,等一下。繪里世君也是」
平靜地注視著這邊的漢尼拔突然插嘴。他說話的時候還在一口一口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
「——如果你對她的奧義感興趣的話,那最好來親眼看看。我們畢竟不是書寫記錄的文官對吧? 我們是互相毆打、廝殺的人。來柯洛西姆吧! 好好看看我們作戰的英姿。反正下次比賽也快要開始了」
「誒?可以招待繪里世來觀戰嗎? 啊不過觀戰門票已經售罄了……等待退票的人也是老樣子,排得滿滿的了————」
小春的意思是,以正當手段購入門票的方法已經沒有了。漢尼拔對墨守成規的小春哈哈大笑,說不管是什麼事都有後門可以走的。
這樣一來,我和小春・F・萊頓福洛斯就成功交換了私人聯繫方式。
小春本人有些困惑地跟我約定好等拿到招待券後就替我安排。
在這件事上無能為力只能靜候佳音的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不過現在的話,也
不能說自己對觀戰毫無興趣了吧)
加拉哈德憑依狀態的小春加拉哈德憑依狀態的小春
對著發呆的我,一個男人潑了一盆冷水過來。
「呆在老不死(注1)的身邊,自己也很容易變老的哦,「死神」」
「……加拉哈德……先生?」
「無需忍耐。有什麼想問的話,儘管開口。畢竟小春也對「聖痕」(注1)熟人的你很感興趣嘛,這也沒辦法啦」
「………呃……」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然後下一個瞬間。
喀地一聲,少女將手中握著的叉子狠狠揮下,朝著放在桌子上的加拉哈德的手背,扎了上去。
我也好,普朗少年也好,被眼前的突變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渾圓。
對普通人類揮舞的武器,從者一動也沒動。
我原以為他會很輕鬆地就避開,但這位神聖的騎士只是坐在那裡不動,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叉子被不偏不倚地插進了他手指與手指之間的桌面。
「真是不懂禮儀的淑女呢。圓桌都被你劃破了」
「……我會好好賠償的」
少女一邊對自己的無力表示歉意,一邊闔上眼帘安靜地垂下頭。
似乎對同僚的不和沒有絲毫動搖的漢尼拔突然說道。
「——我的Master叫我了。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
說完之後,他們支付了包含賠償金在內的費用後,很快地就離開咖啡廳了。
被留下的我,在想像漢尼拔的Master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畢竟是漢尼拔被《聖杯》指示的命運而締結契約的對象呀。是跟既溫柔又豪放的他很相似的人呢,還是說跟他相反,是個既冷酷又嚴格的戰略家呢?
(Master和,Servant……)
不過像小春和加拉哈德那樣,在外人看來難以理解的主從關係也不是沒有呢。
正打算把思緒從剛才的想法中收回來的時候,突然心頭產生了一種擔心。
……不對,應該不會吧。肯定是我想太多了吧。
放眼整個馬賽克都市裡,在戰鬥和競技上也無人能跟他們比肩了吧。擔心他們、杞人憂天的我才更奇怪吧。但是…………
加拉哈德也跟我說了,無需忍耐。能夠推測他說的是關於小春身上的疑問。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他在背後推了一把似的。
(就算被千歲和老師禁止了工作,但是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果然是————)
我將普朗少年交給咖啡廳的老店主請他幫忙暫時看著,自己有點欠缺考慮地衝出了店裡。
在通往柯洛西姆競技場的路上,我很走運地追上了他們三人。
我將他們叫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了自己有點在意的事情。
「既然你們知道我被叫做「死神」的話,請你們聽我一句忠告」
謹慎地不讓周圍聽到,我低聲地說了起來。
將自己剛剛得到的「令咒狩獵」的情報統統告訴了他們。這是都市情報網和新聞上都查不到的被壓了下去的事實。
在馬賽克都市各地發生的無差別地殺人事件。而其結果是契約的從者也因此消失。
「這個記錄媒體……裡面有更詳細的」
「這樣可以嗎」
我將媒體的密碼解開,然後將小春個人的符號置換進去。
小春禮貌地伸出雙手,接過了記錄媒體。
「謝謝你,繪里世同學」
「嗯」
雖然我的話目前還沒有什麼說服力,但他們並沒有對此發笑,而是很認真地豎起耳朵傾聽。
「這裡還未發生類似的事件……不過我覺得會危及到觀眾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雖然有些為難,但我想請你們試試跟警備員溝通一下」
「拜託你了,漢尼拔先生」小春也說道。
「不管怎麼說,羅馬必須毀滅!」(注2)
手指放在鬍子上的名將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那、那句話從你這裡說出來……?」
「唔? 繪里世君這是偏袒羅馬嗎?真不像話呢!」
「可是下一場對戰的對手並不是羅馬帝國系的從者哦?」
小春歪過頭,有些呆然地說道。
「無視吧。老爺爺玩的梗不要太當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加拉哈德還是一如既往的語氣。
一定要來錦標賽觀戰哦,繪里世同學。
最後,小春留下這樣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和他們一起返回戰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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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老不死】加拉哈德說的是繪里世的祖母——真鶴千歲。關於「聖痕」,以後會提到。
注2【羅馬必須毀滅】原句是「迦太基必須毀滅」。迦太基與羅馬是世仇,目睹了布匿戰爭中迦太基給羅馬造成了巨大損失後,元老院的老加圖就經常把這句話放在嘴邊,不管是演講也好,日常會議也好,總會在最後加上一句「然後,迦太基必須毀滅」。漢尼拔是迦太基的統帥,曾立下終生與羅馬為敵的誓言。在文中這裡也適時地玩了一下死敵的梗。